第513章 铁骑折锋(1/2)
野马川西侧缓坡,午时初(约上午十一点)。
深秋惨白的日头高悬,却驱不散弥漫在战场上的浓重寒意与血腥。风从北方来,卷过坡地,带着呜咽般的声响,扬起细碎的尘沙,也送来断魂谷方向愈发激烈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
挛鞮狐鹿姑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断魂谷口的僵持,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周勃率领的汉军,像一根钉子,死死楔在谷口高地,任凭他麾下最勇悍的武士如何冲锋,都无法彻底拔除。东侧迂回的偏师也被汉军早有准备的弓弩火矢击退,损折了百余骑。摩笄谷那边,右贤王部打得倒是热闹,但李广那老儿守得跟铁桶一般,除了在关墙下堆砌更多尸体,似乎也难有寸进。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向对汉军有利的方向。汉军的防线在稳住阵脚,援军可能在集结,拖得越久,他这支孤军深入的奇兵,风险就越大。
“大当户!不能再等了!” 身旁一名千骑长焦躁地低吼,“勇士们的血,不能白流在谷口!让我带重骑冲一次!踏平那些汉狗的土墙!”
挛鞮狐鹿姑眯起眼睛,望着野马川戍垒群。汉军的旗帜在戍垒上飘扬,人影绰绰,看似戒备森严,但他凭借多年的战场嗅觉,总觉得那看似严整的防线后,有一丝不协调的“虚弱”。是汉军兵力不足,故意示强?还是故布疑阵?
他想起那个神秘的汉人“朋友”(梁王使者)提供的情报:李玄业手中可用之兵确实捉襟见肘,高阙塞需留守,摩笄谷被牵制,能机动投入野马川的,除了周勃带去堵谷口的骑兵,剩下的郡兵和戍卒,数量有限,且分守各垒,难以兼顾。情报还特别指出,野马川西侧,因地形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是戍垒群的相对薄弱环节。
赌一把!挛鞮狐鹿姑眼中凶光毕露。汉军主力被牵制在断魂谷和东侧,西侧即便有防备,也必然空虚。只要重骑一举突破,撕开裂口,整个野马川防线将顷刻崩溃!届时,进可直扑高阙,退可前后夹击断魂谷的汉军,或与摩笄谷之敌会师,主动权将重回他手中!
“吹号!” 挛鞮狐鹿姑猛地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指向野马川西侧戍垒,“重骑!冲锋!踏碎他们!”
“呜——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响起,与断魂谷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惨烈。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约一千五百名匈奴重骑,开始缓缓加速。他们身披抢来的汉军铁甲或自制的皮铁复合甲,手持长矛、大戟、骨朵等重兵器,战马也尽可能披挂了皮甲或毛毡。虽然比起真正的汉军重甲铁骑,他们的装备显得杂乱而简陋,但在这草原上,这已是最为精锐可怕的突击力量。铁蹄叩击着大地,发出闷雷般的轰鸣,由慢到快,由疏到密,最终汇聚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向着野马川西侧最为突出、也看似守卫相对稀疏的两座戍垒,狂飙猛进!
戍垒上,汉军的警钟疯狂敲响。箭矢开始零星地射向冲锋的骑兵,但面对重甲防护和高速冲锋,效果寥寥。戍垒后的汉军似乎有些慌乱,旗帜摇动,人影奔走。
挛鞮狐鹿姑嘴角咧开一丝狞笑。果然!汉军西侧空虚!胜利就在眼前!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重骑冲锋的速度提升到极致,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铁蹄下颤抖。冲在最前的匈奴百夫长们发出兴奋的嚎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汉军防线崩溃、肆意砍杀的场景。
一百五十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平坦的冲锋路线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爆起大片大片的尘土!冲在最前的数十骑重骑,猛地向前扑倒,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紧接着,后方收势不及的骑兵接连撞上,一时间人仰马翻,冲锋的锋矢阵型瞬间大乱!
是绊马索?不,比绊马索更隐蔽,更恶毒!是汉军提前埋设的,用极细的、涂了泥伪装的马脚索和铁蒺藜!冲锋的重骑根本无从察觉!
还不等匈奴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反应过来,那两座看似“守卫稀疏”的戍垒后方,以及两侧早就挖好的浅壕里,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汉军弓弩手!更令人心悸的是,数十辆看似随意停放在戍垒间的马车,被猛地掀开蒙布,露出里面并非粮草辎重,而是堆满的沙土麻包和……熊熊燃烧的火盆!
“放箭!” 一声厉喝,来自戍垒望楼上的李玄业!
刹那间,箭如飞蝗!但这次的箭矢,与之前截然不同!大部分箭矢的箭镞上,绑着浸透火油的麻絮,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灼热的轨迹,射向人仰马翻、乱成一团的匈奴重骑,射向那些装满沙土的马车,也射向骑兵冲锋路径上某些看似寻常的草丛、土堆!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和燃烧,在匈奴重骑阵中爆发!那些被箭矢点燃的马车,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下面的沙土——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土,里面混入了大量晒干的马粪、硫磺和硝石(虽然纯度不高,但足以产生浓烟和刺鼻气味,并助长火势)!而某些被火箭射中的地面,更是直接腾起了诡异的火焰和浓烟——那里被提前洒了火油和易燃物!
浓烟、烈火、刺鼻的气味、受惊的战马、被点燃的骑兵、脚下看不见的铁蒺藜……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死亡地狱!匈奴重骑的冲锋,在距离戍垒仅有百步之遥的地方,彻底崩溃了!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将骑士甩落,互相冲撞践踏。身上着火的骑兵惨叫着翻滚,却引燃了更多同伴和草丛。浓烟遮蔽了视线,刺鼻的气味让战马和人都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弩车!放!” 李玄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戍垒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几架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巨响,儿臂粗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混乱的敌群。这些重型弩箭威力惊人,往往能连续穿透两三个人体,或者将战马钉死在地上。
“骑兵!出垒!掩杀!” 李玄业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
戍垒侧门轰然打开,早就埋伏在垒内的数百汉军轻骑,在李玄业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杀入一片混乱的匈奴重骑之中!这些汉骑并不与敌人重骑硬碰硬,而是如同狼群般在外围游走,用弓弩精准点射落单的、受伤的敌人,用长矛和马刀,从侧翼、后方,收割着被火海和混乱折磨得失去战斗力的匈奴精锐。
“不——!” 远处山岗上,挛鞮狐鹿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精心准备、寄予厚望的重骑突击,竟然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惨烈的方式,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冲天的浓烟,那鬼哭狼嚎的惨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中计了!李玄业早就料到了他会主攻西侧,早就设下了这个致命的陷阱!那些看似虚弱的戍垒,那些看似慌乱的守军,全都是演戏!就为了引诱他的重骑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撤!鸣金!让重骑撤下来!轻骑掩护!” 挛鞮狐鹿姑几乎咬碎钢牙,但作为统帅,他必须保持最后一丝理智。重骑是王庭的精华,不能全部葬送在这里。
然而,撤兵的金钲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陷入火海和汉军骑射包围的重骑,想要脱离战场,谈何容易?汉军骑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弓弩、长矛不断从烟雾中刺出,带走一条条性命。
这场精心策划的重骑冲锋,最终以匈奴人丢下近四百具人马尸体(大部分死于混乱践踏、火烧和汉军掩杀),狼狈后撤而告终。浓烟与火焰在战场上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匈奴人绝望的哀嚎。
野马川西侧,汉军旗帜依旧飘扬。戍垒之上,李玄业玄甲染尘,但身形挺直如松。他冷冷地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匈奴骑兵,脸上没有任何喜色。这只是挫败了敌人的一次锐气,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挛鞮狐鹿姑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补充箭矢火油。重伤胡虏,补刀。将首级垒成京观,筑于垒前。” 李玄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铁血的寒意,“告诉挛鞮狐鹿姑,想来朔方撒野,这就是下场。”
断魂谷口,西侧高地。
周勃拄着卷刃的长枪,大口喘着粗气,甲胄上遍布刀痕箭创,鲜血早已浸透了内衬。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十人,个个带伤。脚下这片不大的山坡,已经反复易手了七八次,泥土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的泥泞,混合着破碎的肢体和兵刃。
匈奴人如同疯了一般,不计代价地向这个制高点发起冲击。他们的王庭卫队确实悍勇,哪怕面对汉军弓弩的致命攒射和滚木擂石的打击,依旧前仆后继。周勃不知道自己已经打退了敌人第几次冲锋,他只觉得双臂沉重如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将军!你看!” 一名眼尖的亲卫指着谷内。
周勃勉力望去,只见谷内匈奴后队似乎发生了骚动,原本密集的阵型开始松动,一部分骑兵开始调转马头,似乎有撤退的迹象。紧接着,谷外远处传来隐隐的鸣金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胡虏……要撤?” 亲卫不敢置信。
周勃心中一凛,随即涌起狂喜。撤?不一定是全面撤退,但至少说明,主攻方向的压力减轻了,或者……挛鞮狐鹿姑在其他地方吃了大亏,不得不调整部署!
“兄弟们!胡虏撑不住了!随我杀下去,夺回谷口!” 周勃鼓起最后的气力,嘶声怒吼,挺起长枪,率先向山坡下那些因后方鸣金而略显迟疑的匈奴士兵冲去。残存的汉军士卒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嚎叫着跟随主将,发起了反冲锋。
本就因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而士气低迷的匈奴前锋,在听到后方隐约的鸣金声,又遭到汉军决死反扑,终于崩溃了。他们丢下大量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向谷内退去。汉军一鼓作气,将匈奴人彻底赶出了谷口,重新控制了这道生死门户。
周勃站在遍地尸骸的谷口,望着退入谷内深处的匈奴骑兵,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一块染血的大石上,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堵住了!他们真的堵住了匈奴主力的奇兵!为王爷,为整个朔方,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快!向王爷报捷!断魂谷口,已在我手!” 周勃嘶哑着下令,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摩笄谷关墙。
李广的手臂已经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张弓、搭箭、发射。关墙下的尸体又厚了一层,匈奴人的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减弱了些许。他们也开始疲惫,开始恐惧。
“将军!胡虏的号角声变了!后队好像在移动!” 了望哨兵嘶声喊道。
李广精神一振,强忍疲惫,凝神望去。果然,关下匈奴军的阵型似乎在调整,一部分人马开始后撤,加入后阵,而攻击的强度明显下降了。
是野马川那边有结果了?李广心中猜测。不管怎样,敌人攻势减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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