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暗刃霜刃(1/2)

朔方,黑石山北麓,深夜。

寒风呼啸着掠过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枯草,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偶尔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勾勒出山脉狰狞的轮廓。五百匈奴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沉默地穿行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挛鞮狐鹿姑的心腹悍将,左大都尉挛鞮丘林,亲自率领着这支肩负着“釜底抽薪”使命的偏师。

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许多地段需要下马牵行,甚至攀爬。短短几十里山路,耗费了他们大半夜的时间,人马皆疲。但挛鞮丘林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毫无倦意。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向南方隐约可见的、地势渐趋平缓的荒野,那里就是汉人称之为“七里塬”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都尉,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下山了。山下应该就是汉人的地方。” 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凑过来,低声禀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挛鞮丘林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告诉勇士们,下山之后,放开手脚!见人杀人,见屋烧屋,见粮抢粮!不要吝啬马匹气力,我们要像草原上的狂风一样,刮过汉狗的后方!让李玄业知道,得罪大匈奴的下场!半个时辰后,山下谷口集合!”

命令被悄声传递下去。匈奴骑兵们眼中燃起嗜血和贪婪的火焰,连日对峙的憋闷和野马川惨败的郁气,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纷纷检查武器,安抚战马,准备进行一场痛快的杀戮与掠夺。

然而,当先头部队小心翼翼摸下垭口,进入较为开阔的谷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一愣。预想中散落的村庄、农田并未出现,目力所及,只有荒草、乱石和远处影影绰绰、仿佛笼罩在黑暗中的几处低矮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和泥土的气息,却不见半点灯火,不闻一声犬吠鸡鸣,寂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 挛鞮丘林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派出几队斥候,向不同方向搜索。

不久,斥候带回消息:前方确有几个小村落,但都已人去屋空。房屋有被焚烧的痕迹,水井被填塞或投以秽物,田间未及收割的庄稼也被烧毁大半。村里找不到一粒粮食,一口活物。

“坚壁清野……” 挛鞮丘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李玄业竟然料到了他们会来偷袭后方,提前将百姓和物资转移了!这让他们扑了个空,预期的劫掠和破坏大打折扣。

“都尉,现在怎么办?” 一名百夫长问道,“要不要继续往前?或许大一点的村镇还有东西。”

挛鞮丘林看着漆黑死寂的荒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汉人既然提前清野,会不会也设下了埋伏?

“派两队人,往东西两个方向再探五里。其余人,原地警戒,不准生火,不准喧哗!” 他沉声下令,手按在了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往东面的斥候很快回报,同样是一片死寂,只有被毁弃的零星窝棚。而派往西面的斥候,却迟迟未归。

挛鞮丘林的心沉了下去。“上马!备战!” 他低吼一声,翻身上马。然而,已经晚了。

“咻——嘭!”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火箭,突然从西面不远处的黑暗山坡上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芒!紧接着,更多的火箭从不同方向升起,如同节日的焰火,瞬间将这片谷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有埋伏!” 匈奴骑兵一阵骚动。

“慌什么!” 挛鞮丘林强作镇定,厉声喝道,“汉狗狡诈,定是疑兵!他们兵力不足,不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和战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不是千军万马冲锋的声势,但在寂静的夜里,在这陌生的荒野,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紧接着,无数火把在周围的黑暗中亮起,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人马正在包围过来,喊杀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马蹄声、脚步声,声势骇人。

“中计了!快撤!原路撤回山上!” 挛鞮丘林再不犹豫,调转马头,就要向来时的山路冲去。

然而,来时的垭口方向,也亮起了火把,响起了喊杀声,隐约可见人影绰绰,堵住了退路。

“分散突围!往北,往山里撤!” 挛鞮丘目眦欲裂,知道已陷入重围,唯一的生路就是仗着马快,趁汉军合围未成,冲入北面的群山。

五百匈奴精骑,此刻已成了惊弓之鸟,在首领的呼喝下,胡乱地向北、向东、向西各个方向溃散。黑暗中,不辨方向,不辨敌我,只听得箭矢破空声、惨叫声、马嘶声、喊杀声混作一团。汉军似乎并不急于近身搏杀,只是用弓弩远远攒射,用火把、鼓噪制造混乱,驱赶着匈奴人互相冲撞,自相践踏。

挛鞮丘林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撞开一队拦路的、似乎人数不多的汉军(后来发现多半是民壮伪装的疑兵),仓皇向北逃入黑暗的山林。回头望去,只见谷地中火光点点,人影幢幢,己方人马已完全乱了建制,四散奔逃,不知有多少人能逃出生天。

“李玄业……你好狠!” 挛鞮丘林心中充满屈辱和愤恨。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狩猎!他们甚至连汉军主力都没见到,就被这虚实难辨的埋伏打得溃不成军。

他不知道的是,埋伏他们的,并非汉军主力,甚至不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而是李玄业从高邑、云中紧急抽调、临时编组的五百郡兵“游军”,再辅以上千被组织起来的民壮、戍卒,利用地形和夜色,布下的一个巨大的疑兵和伏击圈。目的本就不是全歼,而是骚扰、迟滞、最大限度地杀伤和震慑。显然,这个目的,超额完成了。

当挛鞮丘林带着不足两百残兵,丢盔弃甲逃回黑石山北麓,与接应的人马汇合时,天色已近黎明。清点人数,出击的五百精骑,只回来一百八十余骑,且大半带伤,士气彻底崩溃。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翻越黑石山的路,似乎也被小股汉军和熟悉地形的猎户、山民给盯上了,冷箭不时从山林中射出,让他们归途也步步惊心。

高阙塞,靖王行辕。

“报——!七里塬游军校尉急报:昨夜子时,于黑石山南麓谷地,伏击胡虏偏师约五百骑。我军多设疑兵,广布火炬,虚张声势,弓弩袭扰。胡虏大乱,自相践踏,溃散入山。初步统计,斩首八十七级,获伤马、兵器无算。我军伤亡轻微,仅十余人被流矢所伤。残胡已向北逃窜,游军正会同民壮,沿途追剿。”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兴奋。

行辕内,众将闻言,皆露喜色。又是一场漂亮的胜仗,虽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彻底粉碎了胡虏袭扰后方的图谋。

公孙阙抚掌笑道:“王爷神机妙算!胡虏果然派兵绕袭,正中我军下怀!经此一败,挛鞮狐鹿姑恐怕再不敢轻易分兵了。”

李玄业脸上却无多少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问道:“百姓伤亡如何?村落损毁情况?”

传令兵忙道:“回王爷,胡虏未曾深入,仅在外围几个已清空的村落盘桓,除烧毁部分空屋、田稼外,未伤及百姓。王爷提前下令坚壁清野,百姓皆已避入堡寨城池,安然无恙。”

李玄业这才微微颔首:“百姓无恙,方为大善。此战,游军校尉指挥得当,将士用命,民壮协力,皆有大功。记下,论功行赏。”

“诺!”

“不过,” 李玄业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挛鞮狐鹿姑连遭挫败,袭扰后方之计又告破产。其恼羞成怒之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知难而退,就此撤兵;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闪烁:“孤注一掷,集中所有兵力,猛攻我一点,以求破局。传令周勃、李广,胡虏近日很可能有疯狂之举,务必提高警惕,加固工事,枕戈待旦。野马川各戍垒,也要做好应对敌军全力猛攻的准备。告诉将士们,最艰难的时刻,可能就要来了。”

“王爷是担心,胡虏会不计代价,强攻一点?” 一名将领问道。

“狗急跳墙,何况是挛鞮狐鹿姑这头饿狼。” 李玄业沉声道,“他损失折将,却寸功未立,无法向单于交代。如今袭扰后方之计又被破,他若退兵,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唯有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传令全军,犒赏可以,但绝不能放松警惕!谁若懈怠,军法从事!”

“诺!” 众将凛然应命,刚刚因小胜而松快些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长安,未央宫,前殿。

朔方二次捷报(击退偏师)和请求嘉奖将士、补充军械粮秣的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长安。朝堂之上,再次因朔方之事掀起波澜。

“陛下,太后,靖王李玄业,旬日之内,先破胡虏重骑于野马川,再败其偏师于黑石山,斩首近百,保得朔方后方安宁,将士用命,调度有方,实乃大功!臣以为,当依律叙功,厚加封赏,以励军心,以彰国威!” 窦婴手持笏板,声音洪亮,率先出列。

“臣附议!” 卫绾等大臣纷纷出言支持。前线捷报频传,让主战派腰杆硬了不少。

“陛下,太后,臣有异议!” 梁王刘武的心腹,御史大夫田玢(fén)出列反驳,他年纪不大,但言辞犀利,“李玄业虽有微功,然其过更大!胡虏入寇,边民死伤流离,村镇焚毁,此皆其平日边备不修,御下不严所致!此为一过。胡虏主力数倍于我,徘徊不退,朔方烽火未熄,李玄业坐拥胜势,不思进取,不驱强虏,反而深沟高垒,徒耗国帑,致使战事迁延,此为其二过!其所谓胜仗,不过是依托工事,侥幸击退胡虏游骑,斩首不过数百,于大局无补,何功之有?依臣之见,非但不该赏,还应追究其纵敌深入、劳师靡饷之责!”

“田大夫此言差矣!” 窦婴怒道,“朔方兵微将寡,靖王能以寡敌众,连战连捷,保疆土不失,已属难能可贵!胡虏飘忽,来去如风,若贸然出击,野战浪战,正堕其彀中!深沟高垒,以守代攻,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方是稳妥之策!岂不闻‘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大将军只知稳妥,却不知兵贵神速,贻误战机!” 另一名梁王党羽,少府丞出列帮腔,“如今秋高马肥,正宜胡虏。若任其在边境盘旋,秋收在即,边郡百姓如何安居?粮秣转运,耗费几何?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岂是稳妥?分明是李玄业畏敌如虎,养寇自重!”

“你!” 窦婴气得胡须颤抖。

“够了!” 御座旁,窦太后略显疲惫但依旧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朝臣的争吵。皇帝刘荣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朝廷法度。” 窦太后缓缓道,“李玄业守土有功,挫敌锋锐,当赏。着有司议定赏格,封赏有功将士,阵亡者厚恤。至于其前过,待战事平息,虏退之后,再行论处。当务之急,是保障朔方军需,稳住民心思,督促其早日驱除胡虏,还边郡安宁。大将军。”

“臣在。” 窦婴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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