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祭坛溯源(2/2)

这里土质松软,很快挖出了一些陶片。

大多已经残破不堪,但其中几片,釉色、纹饰都与苏拉手中那片相似。

楚潇潇仔细翻找,又发现了几块较大的碎片,能拼出祭坛的部分轮廓…肚大口小,坛身浑圆,表面刻满莲花与火焰纹。

她拿起一片较大的陶片,检查内壁。

内壁附着一层白色结晶,质地坚硬,像是矿物质沉积。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无味。

又取出一小瓶药水,滴上去…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产生细小的气泡。

“是硼砂和硝石的混合物。”楚潇潇判断道。

李宪不解:“硼砂和硝石?”

“硼砂遇潮会缓慢释放出硼酸气体,硝石受热或遇潮也会分解…”楚潇潇解释,“这座废塔潮湿,祭坛内壁又涂了这层混合物,在潮湿环境中持续反应,产生可燃气体,朔日前后,气温、气压变化,可能加速气体释放…塔内密闭,气体积累到一定浓度,遇到零星火星…比如僧侣点灯、香烛余烬,甚至是火折子…都会引燃。”

她顿了顿:“燃烧时,硼砂火焰呈绿色或蓝色,硝石火焰偏黄,混合之后,看起来就是‘蓝色火焰’…而坛内没有可燃物,火焰看起来就像是‘自生’的。”

慧明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是神迹,也不是阴火,完全是他们搞出来的一种把戏…”

“没错,是人为设计的机关。”楚潇潇道,“拓跋辛捐赠这个祭坛时,恐怕就没安好心,利用它制造‘神迹’,吸引信徒,从而进行后续的一些破坏活动,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进行实验…”

李宪脸色难看:“实验?什么实验?”

“想看看这种‘自生圣火’的‘神迹’是否有可行性…”楚潇潇看向手中的陶片,“如果这种技术可以用在祭坛上,那么也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在某个特定时刻,让某个地方突然‘神火降临’,制造恐慌,或者…和现在‘拜火莲教’的一些神迹一样,扩充自己的信徒。”

这时,她忽地想起腊月初一的曲江池赐宴。

如果那时,池畔突然升起蓝色火焰,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会作何反应?

恐慌?跪拜?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那时的场面一定是混乱的。

而混乱中,可以做很多事…

离开慈恩寺,楚潇潇和李宪直奔鸿胪寺在长安的衙署。

鸿胪寺寺卿袁勇见到他们,态度言语十分客气周到。

楚潇潇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袁大人,本官想查一个叫拓跋辛的胡商,五年前在长安活动,捐赠过慈恩寺祭火坛…”

袁勇说道:“拓跋辛…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下官有印象…他是疏勒人,在长安经营货栈十余年,主要做玉石、香料生意,大约三年前,他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西域尽孝,便将货栈盘了出去,离开了长安。”

“货栈盘给了谁?”

袁勇翻出卷宗,查阅片刻:“盘给了一个叫米罕的龟兹商人,就是现在安西货栈的东家。”

又是安西货栈…

楚潇潇不动声色:“拓跋辛离开后,还有联系吗?”

“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袁勇道,“不过按惯例,胡商离唐,需在鸿胪寺注销文牒,拓跋辛的注销记录齐全,应当是真的离唐了。”

楚潇潇谢过袁勇,便和李宪离开鸿胪寺。

一出门,李宪便道:“他在说谎。”

“何以见得?”

“卷宗翻得太快,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查什么,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李宪道,“而且,他说‘应当是真的离唐了’,这个‘应当’用得就很巧妙…”

楚潇潇点头:“他确实有所隐瞒,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回来后,魏铭臻已经在了…

“王爷,楚大人,有发现…”魏铭臻递过一张纸,“我派人去查了拓跋辛当年的货栈账目…从地官存档里翻出来的,拓跋辛离开前半年,货栈有大笔资金流出,不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而是分成十几笔,汇往长安和神都不同的钱庄,其中最大的一笔,收款人叫‘周文’。”

“周文?”楚潇潇接过账目细看,心中不禁有些疑虑。

“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周文’是个假名,钱庄的掌柜回忆,取钱的是个中年男子,右腿微跛,说话带凉州口音…”魏铭臻顿了顿,“我让掌柜认了周奎的画像,他确认,就是周奎…”

李宪一拳砸在桌上:“周奎果然和拓跋辛有勾结…”

“还不止是这样呢…”魏铭臻又拿出一封信的抄本,“这是从周奎今日去的那个小院里搜出来的…我的人趁他外出,潜进去查了,信是拓跋辛写给周奎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楚潇潇迅速浏览信件…

信是用汉字写的,但措辞生硬,像是胡人学汉文后的笔迹。

内容大致是:

【周兄台鉴:疏勒矿点近日产出颇丰,已按兄所嘱,精选上品赤砂三百斤,混合硼砂、硝石等物,制成‘圣火粉’,不日可运抵长安,祭礼所需器物,弟已备妥十之七八,唯缺‘莲心’一味,须兄在长安寻访,腊朔之期渐近,万事需谨慎。拓跋辛手书。】

“圣火粉…”楚潇潇念着这个词,“应该就是祭坛里那种硼砂硝石混合物,这个‘莲心’…是指什么?”

李宪皱眉:“祭礼所需器物备了十之七八,还缺‘莲心’,难道腊月初一的仪式,需要特定的‘祭品’?”

楚潇潇放下信,又拿起那片从苏拉手中发现的陶片。

她对着光,仔细看内壁的白色结晶,忽然发现,结晶层下,陶胎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她取来放大镜…这是天驼巫师留给她的验尸工具之一,通体由水晶磨制,能将一些细节的地方放大数倍。

在放大镜下,刻痕清晰了些…那不是汉字,也不是莲花纹,而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数字。

楚潇潇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凉州时,鸿胪寺主簿周明轩教过她一些突厥数字的写法。

这串符号,翻译过来是:三十五…

“三十五…”楚潇潇抬起头,看向李宪和魏铭臻,“血莲签的‘三十五’号凶签,祭坛陶片上的数字‘三十五’…”

李宪瞳孔一缩:“这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的。”

“对…”楚潇潇放下陶片,“‘三十五’是一个代号,或者一个标记,它可能代表某个特定的祭品,某个仪式环节,或者…某个地点。”

她走到长安城坊图前,手指从慈恩寺开始移动:“慈恩寺废塔的祭坛,编号可能是三十五,苏拉手中的陶片来自祭坛,上面刻着三十五…血莲签的三十五号签是凶签,抽中者‘必死’…也许不是必死,而是被选为‘祭品’。”

她的手指停在通济坊的位置:“水神庙,周奎,拓跋辛的信…所有的线索,都在往通济坊汇聚。”

魏铭臻道:“今夜我去水神庙,抓周奎。”

“不,不能轻举妄动…”楚潇潇摇头,“周奎只是小角色,抓了他,会惊动背后的人,我们要放长线。”

“怎么放?”李宪不解。

楚潇潇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周奎不是缺‘莲心’吗?”她缓缓道,“我们给他送一个。”

李宪和魏铭臻同时看向她。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铜符,握在掌心。

“既然他们想要祭品,想要‘莲心’,”她声音平静,“我就让他们来拿…”

暮色渐浓,长安城华灯初上。

而暗处的网,正在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