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难得(1/2)
南阳郡治宛城,太守府前庭积雪已扫至两侧,露出青石甬道。寅时三刻,天色尚暗,府中却已灯火通明。
孙宇立在廊下,身上玄色大氅未系,任其随晨风微扬。内里是一袭深青常服,腰束草带,悬银鱼袋及“南阳太守”铜印。他手中执一卷竹简,就着檐下风灯细看,眉宇间凝着晨霜般的冷意。
“府君。”
蔡瑁自廊外快步而来,甲胄未卸,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这位年轻的郡都尉今日着玄甲红缨,腰佩环首刀,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亢奋:“按府君令,寅时初刻,七县同时动手。襄乡、湖阳、雉县三处盐场已封,涉事袁氏执事二十七人皆已收押。穰县铁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袁家的人提前得了风声,昨夜子时便撤空了。”
孙宇目光未离竹简,只淡淡道:“撤了多少?”
“铁料三千斤、熟铁五百斤、工匠四十七人。”蔡瑁拱手,“末将已派人追查去向,但雪大路滑,痕迹难寻。”
“不必追了。”
孙宇终于抬眸。廊下灯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容,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袁氏经营南阳数十年,若连这点退路都没有,反倒奇怪。”
他将竹简递给蔡瑁:“这是廷尉署刚送到的批文。盐铁之事,到此为止。”
蔡瑁接过细看,脸色渐变:“只罚金三百斤?盐场封存三月便可重开?府君,这……”
“这是天子的意思。”孙宇转身步入正堂,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凡事,留一线’。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鱼死网破。”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庞季已候在案前。这位以谋略着称的年轻文士今日着月白深衣,外罩灰鼠皮裘,正捧着一卷《管子》看得入神。见孙宇进来,他放下书卷,笑道:“府君今日气色不错。”
“奉孝说笑了。”孙宇在案前跪坐,接过侍从奉上的姜茶,“袁氏让步,天子示警,这局棋才下到中盘,何来气色之说。”
庞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推至案上:“洛阳昨夜消息。弹劾孙青羽的七十三封奏疏,源头查清了。”
孙宇执杯的手微顿。
“不是袁氏,不是宦官,也不是清流。”庞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是河北本地豪强,联合了……冀州部分宗室。”
堂内骤然寂静。
炭火噼啪声中,孙宇缓缓放下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宗室?”他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有什么东西渐渐冷了下来,“哪几家?”
“河间刘氏、中山刘氏、赵国王室旁支。”庞季展开帛书,指尖点过几个名字,“他们在冀州的田亩、盐井、僮客,都被孙青羽的新政触动。更关键的是……”他抬眼看向孙宇,“这些人,与已故的勃海王刘悝有旧。”
刘悝。
这个名字如一块冰投入炭火,激得堂内空气都凝了几分。
那是灵帝的叔父,五年前因“谋逆”被诛,牵连者数百。而那场大案的主审,正是当时任司隶校尉的……袁隗。
孙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原来如此。借刀杀人,一石三鸟——既打击兄长,又试探袁氏,还能在宗室中埋下对天子新政的怨怼。好手段。”
“不止。”庞季又推过一卷竹简,“这是今晨从洛阳送来的密报。弹劾案发后第三天,廷尉崔烈府中夜宴,席间有客三人,皆乘车而来,帷帽遮面。其中一人下车时,腰间玉佩不慎露出——是双螭衔芝纹。”
孙宇瞳孔微缩。
双螭衔芝,那是宗正府的纹饰。
“刘虞……”他轻念这个名字,这位以温厚闻名的汉室宗亲,竟也参与了此局?
“或是示好,或是自保。”庞季收起竹简,语气依然平静,“宗室与世家,本就是同林之鸟。孙青羽在河北动的不只是豪强,更是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张网,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
窗外传来晨钟,卯时到了。
孙宇起身行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卷着雪沫扑入,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远处宛城街市开始苏醒,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与天色融成一片苍灰。
“兄长现在如何?”他忽然问。
“旧疾发作三次,昨日咳血。”庞季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赵云将军传信,邺城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游侠出没,似在探查太守府防卫。已加强戒备,但……”
他未说完,但孙宇已懂。
一个病弱的太守,一个被弹劾的太守,一个触动多方利益的太守——在某些人眼中,已是将死之人。
“传信给赵云。”孙宇转身,眼中锋芒乍现,“若兄长少了一根头发,我要整个河北陪葬。”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庞季躬身:“诺。”
“还有。”孙宇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素帛上疾书,“给我在洛阳的人传话:查清那夜崔烈府中另外两位客人是谁。另外,请蔡公帮忙——我要知道,宗正刘虞最近三个月,与哪些宗室往来最密。”
蔡公,即蔡讽,孙宇的岳父,蔡瑁之父。这位在洛阳经营多年的老臣,虽已致仕,人脉却依然深广。
庞季接过帛书,迟疑道:“府君,此事若深挖,恐牵动整个宗室。届时天子那边……”
“天子要的是一盘活棋。”孙宇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若棋子自己成了死棋,这局还怎么下?”他抬眼看向庞季,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冷冽,“奉孝,你说陛下为何要培养我与兄长?”
庞季沉吟:“一明一暗,互为犄角,制衡世家。”
“不。”孙宇摇头,“陛下要的,是一把能斩断百年沉疴的刀。兄长在河北斩豪强,我在南阳破世家——我们都只是刀锋。而握刀的人,要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病灶被剜除。”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禹贡九州图》前,手指自北向南划过:“冀州、南阳、洛阳……这天下病的,何止一处?陛下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要下一盘大棋。而你我……”他转身,玄衣在烛光中如夜雾翻涌,“都是棋手,也是棋子。”
庞季深深一揖:“嘉,明白了。”
“下去安排吧。”孙宇挥手,“巳时升堂,我要亲自审那二十七人。”
“诺。”
庞季退下后,孙宇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窗外雪势渐小,天色由苍灰转成鱼肚白。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庭中积雪上,泛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郊外的那场初雪。
那时他还只是光禄勋府中一个寄居的少年,兄长孙原刚被药神谷主李怡萱接走疗伤。那天他偷偷跑出府,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张温找到他时,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有一天不再让人随意摆布?”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站在南阳太守府的正堂,手握一郡权柄,背后是天子若隐若现的支持,面前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网。
“兄长……”他轻声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魏郡”二字,“你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扫平南阳,就去邺城接你。”
“我们一起,下完这盘棋。”
同一时辰,洛阳袁府。
暖阁中熏香已换成了醒神的柏子香。袁隗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挺直脊背跪坐案前。
案上摊开着三卷竹简,分别是南阳、冀州、洛阳三地的密报。
许攸侍立一旁,声音沙哑:“明公,已查明。弹劾孙原的源头,确与袁氏无关。是河间、中山几家宗室联手,又暗中联络了冀州部分豪强。他们……”他顿了顿,“用的是当年勃海王案的旧人情。”
袁隗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刘悝的旧部……倒是会借势。”
“他们想一箭三雕:打击孙原,试探袁氏,还能在宗室中挑起对陛下的不满。”许攸低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做得很干净,所有线索都指向……我们。”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会深究。”袁隗冷笑,“宗室与世家,向来是陛下心头两根刺。孙原在河北动豪强,已是触动世家;若再深究宗室,只怕整个冀州都要乱。所以陛下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加俸二百石,便是安抚。”
他拿起南阳密报,扫了几眼,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孙宇这小子……倒是懂得进退。盐铁让了,工匠放了,只抓了几个执事。这是给老夫面子,也是给天子台阶。”
“那我们……”
“传令南阳。”袁隗提笔疾书,“所有让出的产业,折价三成,卖给孙宇安排的人。另外,给孙宇送一份礼——把我们在河间、中山那几家的把柄,抄一份给他。”
许攸愕然:“明公,这是……”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袁隗搁笔,眼中精光闪烁,“那几家宗室敢拿老夫当刀,就要付出代价。孙宇要保他兄长,自然需要筹码。这些把柄,够他在宗室中周旋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本初来见我。”
许攸退下不久,袁绍便踏入暖阁。
这位袁氏长子今日着锦缎深衣,外罩狐裘,头戴皮弁,虽只是仪郎闲职,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他今年二十有四,眉目英挺,行动间隐有虎步龙行之姿。
“叔父。”袁绍躬身行礼。
袁隗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又有一丝隐忧。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
“坐。”袁隗指了指对面蒲团,“南阳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袁绍跪坐,脊背挺直如松,“孙宇以弱冠之年,能破南阳七家联保,确有过人之处。但他锋芒太露,只怕难长久。”
“你看错了。”袁隗摇头,“他不是锋芒太露,是知道何时该露,何时该藏。盐铁之事,他让了;几个执事,他抓了。既给了天子交代,又给了老夫面子——这份分寸,洛阳多少老臣都做不到。”
袁绍蹙眉:“叔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氏需要这样的盟友。”袁隗直视侄儿,“乱世将至,独木难撑。孙氏兄弟一在河北,一在南阳,又得天子暗中扶持……这是可借之势。”
“但他们毕竟是寒门。”袁绍语气微沉,“孙原虽娶了药神谷主,终究是乞儿出身;孙宇虽娶了蔡氏女,也只是张温妻弟。世家与寒门……”
“本初。”袁隗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你记住,这天下没有永远的世家,也没有永远的寒门。四百年前,我袁氏也不过是陈县一布衣。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被雪压弯却依然挺立的老梅:“黄巾乱起,天下震动。陛下看似昏庸,却在这时候布下孙氏兄弟这颗棋——你以为他真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袁绍脸色微变。
“陛下要借寒门之手,破世家之网。”袁隗转身,眼中满是沧桑与锐利交织的复杂神色,“而我们,要么做那被破的网,要么……做执网的人。”
他走回案前,将刚写好的竹简递给袁绍:“这是给孙宇的礼单。你亲自去一趟南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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