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常山惊龙(1/2)

九月十一,巳时初刻,赵国与常山郡交界处。

虎贲营两千兵马如一条玄甲长龙,沿滋水北岸的官道蜿蜒前行。自老鸦岭一战后,皇甫嵩命诸军分路清剿三郡交界残匪,张鼎率部西进常山郡方向,沿途已扫平三处百人规模的贼寨,俘斩四百余。

行军至滋水一处河湾,前方斥候忽传警讯。

“校尉!”太史慈策马从前队折返,白袍沾满林间晨露,神色微凝,“前方三里,密林中有厮杀声,约两百人规模,一方似为溃逃黄巾残部,另一方……看装束像是乡勇,但战法精熟,不像寻常团练。”

张鼎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秋风吹过河岸,带来隐约的金铁交鸣与喊杀声,间或夹杂着凄厉惨叫。他眯眼望向西北那片黑压压的松林,林中惊鸟盘旋不落,这是有战事的征兆。

“溃匪多少?乡勇多少?”张鼎沉声问。

“溃匪约百五十,衣甲杂乱,多为老弱;乡勇不过五十余,但结阵严谨,进退有度。”太史慈顿了顿,“尤其领头一将,白马银枪,已阵斩七贼,枪法……颇为不俗。”

“哦?”张鼎眉梢微挑。自入冀州剿贼以来,所见郡兵、乡勇多为乌合之众,能称“战法精熟”者寥寥无几。他略一思索,下令道:“许褚、典韦,率前部三百人速往接应,若真是乡勇剿匪,可助其一臂;若是贼人内讧或诱敌之计,立即撤回!”

“诺!”许褚巨斧一扬,典韦沉默抱拳,二人率精锐前队疾驰而出。

张鼎又看向太史慈:“子义,带你的人抢占左翼高坡,弓弩控场。记住,未辨敌友前,不可轻易放箭。”

“明白。”太史慈领命而去,白马如雪没入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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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松林深处,血腥气弥漫林间。

百余黄巾溃卒被逼至一处缓坡,背倚石壁做困兽之斗。这些贼人多是广宗败后退入太行山的残部,衣不蔽体,面有菜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断矛、卷刃环首刀、甚至削尖的木棍。然绝境之中,凶性勃发,嘶吼着一次次冲向包围圈。

包围他们的,是五十三名乡勇。

这些乡勇装束朴素,多着褐色麻衣,外罩简易皮甲,头裹同色巾帻。虽无统一号服,但阵列严整:前排十八人持大楯短刀,半蹲如墙;中排二十人挺丈二长矛,自楯隙探出;后排十五人张弓搭箭,箭镞寒光点点指向贼群。更难得的是,这五十余人进退如一,号令简洁,显是经年操练的结果。

而真正令贼胆寒的,是阵前那匹白马,与马上那杆亮银枪。

马是寻常河北白马,无甚稀奇,然鞍上少年却令人过目难忘。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英挺如画,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虽只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麻战袍,外罩半旧牛皮札甲,却自有一股清朗磊落之气。此刻他横枪立马,枪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棱形枪刃缓缓滴落,在枯叶上洇开朵朵暗红。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少年声音清越,在喊杀声中清晰传入每个贼人耳中,“朝廷已颁赦令,协从者只究首恶,余者可遣返还乡。”

“放屁!”贼群中一名独目头目嘶声厉喝,手中砍刀挥舞,“广宗城破时,皇甫嵩那老狗可曾饶过投降弟兄?弟兄们,拼了还有活路,降了就是砧板上的肉!”

残余贼众闻言,眼中恐惧化为疯狂,嘶吼着再度扑来。

少年眉头微蹙,不再多言。他轻夹马腹,白马如箭窜出,亮银枪在空中抖出七朵枪花,真如白梅乍绽、雪莲初开!当先三名贼人尚未看清枪势,咽喉已各中一枪,闷哼倒地。白马不停,少年俯身探枪,枪尖如毒蛇吐信,点、刺、挑、扫,每一击必中要害,却无半分多余动作。那枪法灵动如游龙,迅捷如惊电,更难得的是枪势中自有一股端严正气,绝非江湖搏命的野路子。

“是‘百鸟朝凤’的架子!”远处高坡上,太史慈瞳孔骤缩。他师承东莱名家,见识过天下不少枪术,这路枪法传闻是并州一位隐世枪王所创,讲究“灵、巧、正、奇”,非心性纯正、筋骨绝佳者不能练成。没想到在这常山山林,竟能见到雏形!

林中战局骤变。

少年虽勇,毕竟贼众困兽犹斗。那独目头目颇有凶悍,见正面难敌,竟率十余悍匪绕至侧翼,直扑乡勇阵列薄弱处。眼看便要破阵——

“贼子敢尔!”

一声雷霆暴喝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许褚如猛虎出柙,巨躯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松树,门板大的战斧抡圆劈下!当先两名贼人连人带刀被劈成四段,血雾蓬开!典韦沉默如影紧随其后,双戟左右分刺,又是三人毙命。三百虎贲锐士如铁墙推进,刀盾手抵撞,长矛手突刺,瞬间将贼众反包围。

那独目头目见势不妙,转身欲遁。忽觉背后恶风袭来,一柄短戟破空而至,直贯后心!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戟尖,喉头咯咯两声,扑倒在地。

典韦默默走过,拔出短戟,在贼人尸体上擦拭血迹。

战场骤然寂静。

残余三十余贼人呆立当场,手中兵器哐当落地。那少年勒住白马,亮银枪横于鞍前,目光扫过突然出现的玄甲精锐,最后落在为首的许褚、典韦身上,清俊面容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警惕。

许褚巨斧杵地,环眼打量少年,瓮声道:“小娃娃枪法不错!哪路人马?”

少年在马上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常山真定赵氏,赵云赵子龙,率乡中子弟追剿溃匪。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方才多有冒犯。”他声音清朗,自报家门时腰背挺直,正是汉代郡国豪族子弟面对官军时的标准仪态——既持守礼数,又不失风骨。

典韦沉默盯着赵云手中那杆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枪法,跟谁学的?”

赵云微怔,随即坦然道:“幼时蒙家中一位老仆传授基础,后得常山郡一位退伍老军指点三年。老军临终前说,这枪法名‘百鸟朝凤’,可惜他只学得三成。”言罢翻身下马,将亮银枪插于身侧,以示无战意。

这时张鼎已率中军赶到。

他策马穿过林间,目光扫过战场:贼尸横七竖八,乡勇阵列虽有伤者却未溃散,尤其那白衣少年独立阵前,虽经血战,袍甲染血,却依旧气度沉静。更让张鼎注意的是那些乡勇看少年的眼神——那是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拥戴,绝非寻常豪族可轻易赢得。

“虎贲校尉张鼎。”张鼎于马上抱拳,“奉左车骑将军皇甫公令,清剿三郡残匪。赵壮士可是常山赵氏子弟?”

赵云再度行礼,姿态愈恭:“原来是张校尉。云确是赵氏子弟,家父赵安,曾任真定县丞,熹平二年卒于任上。”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乡勇皆是真定各县自愿集结的良家子,云受乡老所托,率他们追剿这伙流窜至常山的溃匪,已追踪三日。”

张鼎颔首,心中已明了大概。常山赵氏是郡中望族,但并非顶尖豪强,这赵云父亲只做到县丞,家门不算显赫。观其袍甲陈旧、乡勇装备简陋,却能追剿溃匪三日,这份毅力与能力,着实不凡。

他翻身下马,走近几步。许褚、典韦一左一右护持,太史慈亦自高坡策马而下,四人隐隐成合围之势——这是对不明势力应有的警惕。

赵云似未察觉,或者说不在意。他目光扫过虎贲营将士的玄甲、利刃、严整阵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随即坦然迎上张鼎审视的目光。

“赵壮士追剿溃匪,是为国除害,义勇可嘉。”张鼎语气缓和下来,“不知斩获如何?乡勇可有伤亡?”

“毙贼六十七,俘三十九,余者溃散。”赵云答得清晰,“乡勇伤十一人,无人阵亡。”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包扎伤口的乡勇,轻声道,“只是所携干粮已尽,箭矢亦将告罄,若校尉未至,恐怕只能退兵了。”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然传来轻微鸣响。

赵云白玉般的面颊蓦地泛起一丝红晕,但神色依旧镇定,仿佛那声响并非来自自己。倒是他身旁一名年轻乡勇忍不住低声道:“子龙兄长已两日未进食,省下的糗糒都分给伤者了……”

张鼎目光微动。

他仔细打量赵云,这才注意到少年洗得发白的麻袍袖口处,内衬细麻边缘已磨损起毛,肘部甚至有不起眼的补丁;牛皮札甲的束带多处开裂,以麻绳仔细缝补过;便是那双磨损严重的革靴,靴底也快磨穿。唯有手中那杆亮银枪,枪杆打磨得光滑如镜,枪刃雪亮无尘,显然备受珍视。

这是豪族旁支子弟常见的窘境——有名望无厚产,有才学无门路。乱世之中,这般人物要么埋没乡野,要么……遇风云而化龙。

“许定。”张鼎回头,“取我帐中那囊腌肉、两斛炒面,再拿十壶箭,赠予赵壮士。”

许定领命而去。赵云闻言,猛地抬头,清亮眸中闪过错愕:“张校尉,这……”

“同为剿贼,理应相助。”张鼎摆摆手,走至那杆亮银枪前,细细端详枪刃上云纹,“好枪。镔铁夹钢,反复锻打不下百次,枪刃弧度是幽州匠人的手法——可是令尊遗物?”

赵云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坚毅:“是。家父临终前托付,嘱云‘以此枪护桑梓、安黎庶’。”

“令尊有识。”张鼎点头,忽道,“赵壮士可愿随我军同行?前方尚有数股溃匪,我军需熟悉常山地形的向导。作为酬谢,虎贲营可供应粮秣箭矢,剿匪所得缴获,亦可分予乡勇三成。”

这是极优厚的条件。按汉军制,协从乡勇通常只能分得一成战利品,且粮秣自备。

赵云身后乡勇们眼睛一亮,纷纷看向他。这些真定子弟追随赵云,除了敬服其人身手人品,也是为在乱世中搏一条生路——若能依附朝廷正规军,无论安全还是前程,都远胜自己流窜剿匪。

但赵云沉默片刻,却摇头:“多谢校尉厚意。然云受乡老所托,需护送俘获贼人及伤者返回真定,交由县廷处置。且……”他看了眼身后乡勇,“弟兄们离家日久,也该回去报个平安。”

不贪功,不冒进,不负所托。

张鼎心中赞赏更甚。他不再强求,只道:“既如此,容张某多问一句:赵壮士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率乡勇常驻真定?”

赵云苦笑:“不瞒校尉,云本欲投军报国,但去岁往邺城投效时,恰逢孙太守初至,府中人事未定,守门吏索要五万钱‘荐礼’,云……拿不出。”他话说得平静,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后欲往洛阳,又闻朝廷卖官鬻爵,校尉、都尉皆明码标价,非千万钱不可得。云一介白身,唯有回乡,集结子弟护卫乡里罢了。”

五万钱,对真定赵氏这等中等豪族而言,并非天文数字。但看赵云装束便知,他在族中并不受重视,或许还是旁支庶子,这笔钱足以堵死他的前程。

张鼎与太史慈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孙原初至邺城时,确有几个贪吏作祟,但不久便被郭嘉设计清理。这赵云,是恰好撞在了那段时间。

“孙太守清正,麾下岂会有索贿之吏?”张鼎沉声道,“赵壮士所言守门吏,可是面有黑痣、左腿微跛?”

赵云一怔:“正是。”

“此人名李贪,原为郡府书佐,去岁十月已因贪赃被孙太守杖毙于市。”张鼎盯着赵云眼睛,“孙太守求贤若渴,曾明令‘凡有才之士来投,不问出身,不索财物,可直接引见’。赵壮士,你被人骗了。”

赵云瞳孔骤缩。

清俊面容上血色倏然褪去,又缓缓涌回。他握枪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良久,才哑声道:“原来……如此。”

那是一种混杂着恍然、愤懑、遗憾的复杂情绪。若当初得入太守府,或许如今他已能在孙原麾下效力,而非带着乡勇在山林中餐风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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