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常山惊龙(2/2)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张鼎话锋一转,“赵壮士若仍有报国之志,张某可修书一封,荐你往邺城再见孙太守。以壮士之才,当不至再被拒之门外。”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帛,又向亲兵要来笔墨,就着林中一块青石疾书。帛上行楷端正,详述赵云率乡勇剿匪之勇、治军之能,末了以虎贲校尉印加盖朱砂。

“此信交与太守府长史郭嘉,他自会安排。”张鼎将帛书递出。

赵云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凝视帛上“常山赵子龙,枪法绝伦,义勇双全,若得用之,必为国之栋梁”一行字,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深深一揖:

“张校尉知遇之恩,云……没齿难忘。”

这一揖,腰弯如弓,发自肺腑。

“不必如此。”张鼎扶起他,忽又解下自己腰间一柄短刃。那刀鞘乌黑,吞口铜饰已磨出包浆,显是随身多年的旧物,“此刀名‘断水’,是张某昔年在洛阳所得,虽非神兵,却也锋利。今日赠予壮士,愿他日再见时,壮士已执掌千军,扫平天下妖氛。”

赵云怔住。

他抬头看向张鼎,这位年长他十余岁的虎贲校尉目光沉静,无半分施恩图报的意味,只有纯粹的赏识与期许。良久,赵云双手捧过短刃,再度长揖,声音已有些沙哑:

“云,必不负校尉所期。”

这时许定已带人搬来粮秣箭矢。两斛炒面用麻布袋装得结结实实,腌肉用荷叶包裹,箭矢簇新。乡勇们看得眼睛发亮,却无人上前哄抢,只等赵云发话。

赵云深吸一口气,对张鼎郑重道:“校尉厚赠,云与乡党铭感五内。待云护送俘囚返乡后,必往邺城拜会。届时……”他顿了顿,目中光芒如出鞘利剑,“愿为孙太守、为张校尉,效犬马之劳。”

“善。”张鼎含笑点头。

二人又叙片刻,赵云率乡勇押解俘虏、携粮秣告辞。白马远去时,那袭白衣在秋林间格外醒目,亮银枪斜负身后,枪缨如血。

太史慈策马至张鼎身侧,望着赵云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校尉似乎……格外看重此人。”

“你看他枪法如何?”张鼎不答反问。

“灵动端严,已得‘百鸟朝凤’三昧。更难得心性沉毅,不骄不躁,假以时日,必成名将。”太史慈评价中肯。

张鼎颔首,又看向典韦:“公覆以为呢?”

典韦沉默许久,吐出四字:“能死战,可信。”

能让典韦说出“可信”二字的,至今不过五指之数。

张鼎笑了,翻身上马:“回营后,我要立刻修书给奉孝。这赵子龙……是块璞玉,需得好生雕琢。更要让孙府君知道,常山郡,有惊龙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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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酉时邺城太守府偏厅**

烛火摇曳,映亮满室书卷。

郭嘉裹着厚裘窝在胡床里,面前案几上堆着十数卷军报、文书。他面色苍白,不时低咳,指尖却稳如磐石,在一卷素帛上疾书。笔下字迹清瘦峻拔,内容赫然是虎贲营近日战报的“润色版”。

“……虎贲校尉张鼎率许褚、典韦二将,于滋水畔破贼千余,许褚阵斩贼酋三人,典韦双戟毙敌过百,勇冠三军……”

“……右部军侯太史慈箭术通神,百步外射杀贼中善弩者七人,贼为之夺气……”

“……常山真定赵氏子赵云,率乡勇助剿,枪挑贼目五人,义勇可嘉,当表其功……”

写至此处,郭嘉停笔,凝视“赵云”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奉孝又在‘妙笔生花’了?”温和笑声自门外传来。孙原披着玄色大氅步入,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氅角沾着夜露。

郭嘉不接药,只将帛书推过去:“府君看看,嘉这‘造势’之法,可还入眼?”

孙原接过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这卷军报看似如实记载战功,实则处处暗藏机锋:许褚、典韦之勇被着重渲染,是为彰显孙原麾下猛将如云;太史慈箭术被夸张描述,是为塑造“孙原善养奇才”的形象;甚至连刚遇到的赵云,也被郭嘉寥寥数笔勾勒成“慕义来投”的豪杰典范。

更妙的是,郭嘉在文末添了一段:“……鼎观诸将,皆忠勇之士,然出身寒微者众。许褚谯县田家子,典韦陈留游侠儿,太史慈东莱寒门,今又有常山赵云……若非明公不拘一格,此等英才焉能效命于国?伏愿朝廷察之,广开贤路,则天下英雄必竞相来归。”

这段话,明里是议政,暗里是将孙原“唯才是举”的用人方略,抬到了“为国荐才”的高度。一旦这封军报传到洛阳,不仅许褚等人之名将上达天听,连带着孙原“善识人、能用人”的名声也会传开。

“奉孝此计,是一箭三雕啊。”孙原放下帛书,叹道,“一为诸将扬名,二为我造势,三则……”他目光深邃,“是在告诉天下寒门英杰:来邺城,有前程。”

郭嘉拢了拢裘衣,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红晕:“府君明鉴。如今河北初定,朝廷目光皆在皇甫嵩、朱儁等宿将身上,府君虽掌魏郡,终究年轻资浅。若不行非常手段,如何聚才?如何立威?”他咳嗽数声,续道,“嘉已安排妥当,这封军报会与皇甫将军的捷报同时抵京。朝中诸公看到‘许褚’‘典韦’‘太史慈’这些陌生名字竟立下如此战功,必会好奇——这些人从何而来?答案是:孙正平麾下。”

孙原沉默片刻,将药碗推近:“可这般张扬,是否会招人忌惮?尤其是……曹孟德。”

“忌惮是必然的。”郭嘉端起药碗,蹙眉饮下一口,苦得龇牙,“但府君,乱世已至,藏拙不如露锋。曹孟德在庆功宴上当众拉拢虎贲营将领,其心已昭然若揭。我们若不反击,难道坐视他将仲康、子义这些人才挖走?”他放下药碗,眼中闪过锐光,“嘉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邺城孙原,不仅能聚才,更能护才、用才!让那些有心投效之人看清,谁才是值得托付的主公!”

这话说得激昂,又引出一阵剧烈咳嗽。孙原忙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色:“奉孝,你之才学,胜我十倍。但身体……”

“嘉死不了。”郭嘉摆摆手,喘匀气息,忽又笑了,“说起这个赵云……张正臣信中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倒真想见见。能让典韦那闷葫芦都说出‘可信’二字,此人绝不简单。”

孙原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常山赵氏,我有些印象。其祖上赵广汉曾任京兆尹,以刚直闻名,后遭腰斩。家族因此中落,但门风犹存。这赵云若真如正臣所言,倒是可造之材。”

“岂止可造。”郭嘉从怀中取出张鼎那封密信,指着其中一行,“府君看这句:‘云率乡勇五十,追剿百五十贼三日,毙贼六十七,俘三十九,自损十一伤,无一阵亡’。这是什么概念?便是皇甫嵩麾下丹阳精兵,也难有如此战损比。更难得的是,此人得知当年被守门吏所骗后,不怨天尤人,反而自责‘识人不明’——心性、能力、器量,皆属上乘。”

孙原细细读过密信,目中光彩愈盛:“如此人物,当重用。奉孝以为,该如何安排?”

郭嘉闭目思索片刻,睁眼时已有成算:“其一,立刻以太守府名义,发公文至常山郡,表彰赵云率乡勇剿匪之功,赐钱十万、绢二十匹,擢为‘真定县尉’,掌县中兵事——这是朝廷制度内能给的最高官职了。”

县尉,秩四百石,虽是小官,却是实权职位,更关键的是有了这个出身,赵云便算正式踏入仕途。

“其二,”郭嘉继续道,“在下一批送往洛阳的‘功劳簿’中,将赵云之名列在显眼位置,并附注‘常山赵子龙,有古名将之风’。要让朝廷记住这个名字。”

“其三……”他看向孙原,笑容有些狡黠,“府君可亲笔写一封信给赵云,不必谈功名,只论志向。嘉听闻此人重情义,府君若以国士待之,他必以国士报之。”

孙原抚掌:“善!就依奉孝之言。”他走至窗边,推开木窗,夜风涌入,带着秋凉,“只是我有些好奇,这赵云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让正臣如此推崇,连随身佩刀都赠出了。”

郭嘉也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稀疏,银河低垂。

“常山惊龙,既已露鳞爪……”他轻声自语,“那便该让他,腾云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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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真定县城外赵氏祠堂**

秋雨淅沥,敲打青瓦。

祠堂内烛火通明,赵氏族老十余人齐聚。正中案上供着郡府刚送达的公文、赏赐,以及孙原亲笔信。绢帛上的太守玺印鲜红夺目,信笺上字迹清峻:

**“子龙足下:闻君率乡勇剿贼,义勇卓然,心甚慕之。今乱世板荡,黎庶倒悬,正需豪杰奋起,澄清玉宇。原虽不才,愿与君共勉:但使河北安宁日,不负男儿带吴钩。邺城孙原再拜。”**

无一句封官许愿,全篇皆是志向相托。

赵云跪坐于蒲团上,素麻衣袍已换为簇新的青色官服——真定县尉的制式袍服。他腰佩“断水”短刃,亮银枪立于身侧,俊朗面容在烛光下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有火焰在跳动。

族老们议论纷纷。有赞叹赵云为家族争光的,有商议如何用好十万赏钱的,也有担忧赵云卷入邺城与洛阳政治漩涡的。

“云儿,”主位上的白发族老,赵云叔祖父赵虔缓缓开口,“孙太守如此厚待,你待如何?”

赵云起身,向族老及祠堂先祖牌位郑重三拜。直身时,声音清越坚定:

“孙太守以国士待云,云必以国士报之。”

“真定县尉之职,云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他目光扫过祠堂中供奉的赵广汉画像,那位因刚直谏言而遭腰斩的先祖,目光如炬,“男儿志在四方。待县中安定、乡勇练成,云将往邺城,投效孙太守麾下。”

他按了按腰间“断水”短刃,又握住亮银枪:

“以此枪,平乱世;以此身,报知己。”

祠堂外,秋雨渐急。

而千里之外的邺城太守府中,郭嘉裹着裘衣提笔在一卷竹简上工工整整添上三个字:

赵子龙。

笔锋如枪,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