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棺木(2/2)
身后僮仆跟着鼓噪起来,棍棒刀锋微扬,气氛骤然绷紧。二十郡兵立刻踏步上前,手按刀柄,将沮授护在中间,目光冷厉如刀,盯着对面。
沮授恍若未闻。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众展开。夕阳下,“魏郡太守孙”的朱印殷红刺目,字迹工整森严。
“太守府令。”沮授的声音清晰平稳,压过一切嘈杂,回荡在死寂的田野,“查,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魏郡各县,凡有趁战乱灾荒,欺诈、胁迫、伪造契书、强占诸般手段,侵夺民田、宅园、财物者,限期内自首退还,可酌情免罪。逾期不报,或负隅顽抗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箭,射向脸色骤变的郭横,“侵地者,地归原主,侵一亩,罚粟十石;伤人者,依律论处;杀人者……抵命。”
最后两字,他说得轻,却像两记闷雷,狠狠砸在郭横心口,也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此七人,”沮授收起帛书,指向坟坑,“死因蹊跷,显系他杀。本官疑与侵地事有关。郭家主,你说是疫病流民,可敢让本官将尸首带回,交仵作详验?亦或,派人去你府上,取李三郎当年寄放的地契一观?”他稍停,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李三郎之妻王氏,日前已至元城县廷鸣冤,状告有人伪造地契、逼占田产,并恐吓其不得声张。县廷已受理,案卷副本,此刻应已在送往郡府途中。”
郭横脸色彻底变了,红白交错,身躯微微发抖。他死死瞪着沮授,又惊又怒。他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郡府功曹,出手如此狠准,准备如此周全!更没料到,那孙原竟真敢下发这般强硬、直指他们根基的政令!那王氏,不是早派人吓跑了吗?怎会……
身后僮仆见家主气沮,鼓噪之声渐低,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沮授不再看他,对军侯令道:“收殓尸首,运回县城检验。封锁此地,无郡府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郭家主,”他看向郭横,“请你随本官回城,协助调查。至于贵府僮仆,若敢阻拦官府办案,形同谋逆,格杀勿论。”
军侯暴喝:“诺!”二十名郡兵“锵”一声,齐齐抽出半截环首刀,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猛地一闪,寒气逼人。
郭横看着那一片刺目的刀光,又看看沮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终于明白,今日已无法善了。对方有备而来,手握太守严令,甚至可能捏着更多把柄。他郭家在元城势大,但公然对抗郡府,尤其是在刚刚立下战功、兵锋正盛的孙原治下,无异找死。
脸上傲慢怒色迅速褪去,换上一种僵硬甚至讨好的笑,虽然那笑比哭更难看:“沮……沮功曹言重了。协助官府,是……是草民本分。只是其中,怕有误会……误会。地契……我回去便找,一定找出。尸首……任凭查验。只是……”
沮授抬手止住他:“有无误会,回城再叙。请。”
郭横身躯晃了晃,像被抽了脊梁,颓然对僮仆挥手:“散……散了,回去。”然后在两名郡兵“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县城方向挪去,背影在夕阳下竟佝偻了许多。
就在这时,另一阵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不疾不徐。众人望去,只见数骑缓缓而来,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儒士,身着朴素的细麻深衣,头戴葛巾,虽无华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正是元城名士,田畴田子泰。
田畴下马,向沮授拱手一礼,神色凝重:“沮功曹。畴闻郡府颁‘清田安民’之令,又闻此处有异,特来一看。不想竟见如此惨状。”他目光扫过坟坑中的尸首,眉头深锁,眼中满是痛惜,“郭氏所为,畴亦有所风闻,只恨人微言轻,此前未能阻止。今郡府雷厉风行,畴愿尽绵薄之力。李三郎旧契,虽被郭横以米汤涂改伪作,然其原契样式、中人画押,畴与数位乡老皆可作证。王氏藏身之处,畴亦知晓,可引功曹前往,使其与郭横当面对质。”
沮授还礼,沉声道:“田先生高义,授代太守谢过。有先生此言,此案根基更固。只是,”他望向郭横远去的方向,声音转冷,“此事恐非孤例,亦非终点。”
田畴颔首,叹息道:“乱世之中,鬼蜮横行。郭横不过一隅之蠹。然树大根深,枝蔓牵连甚广。功曹今日动了郭家,明日恐有风雨至。闻新任王刺史已至邺城,其人……”他略作迟疑,终是低声道,“畴在京中故旧有书信至,言王刺史受命北上,似对孙太守颇有微词。郭家之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成攻讦之柄。沮功曹与孙太守,不可不防。”
沮授目光微动,对田畴再次拱手:“多谢先生提点。田亩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亦关乎郡府威信。纵有风雨,府君与授,亦当一力推行。浊流暗涌,方显砥柱之坚。”
田畴肃然:“孙太守有澄清天下之志,沮功曹有经纬之才,实乃魏郡之幸。畴虽不才,愿附骥尾。此后若有用得着畴处,但凭驱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与坟茔阴影交叠。沮授翻身上马,向田畴点头致意,随即轻夹马腹,青鬃马迈开步子,踏着渐浓的暮色,向邺城疾驰而去。
他知道,田畴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郭横只是一个开始,这道“清田令”是砸进浑水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污浊。而新任刺史王芬那双来自洛阳、带着党人清流标签与太傅袁隗深意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魏郡,盯上了孙原。田亩纠纷,流民命案,在这些大人物眼中,或许正是最好不过的“罪证”与突破口。
夜风更烈,卷过荒野,呜呜作响,似冤魂泣诉,又似暴雨将至前,低沉而不祥的呜咽,弥漫在四野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