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观世情(1/2)

甫一进入魏郡地界,某种无形的、混杂着焦土、荒草与隐约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远比信都周边更为浓烈。

目之所及,首先攫住人心的,是战火肆虐后遗留的狰狞疤痕。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可见到村庄的残骸——那已不能称之为村落,只是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黑色疮疤。焦黑的屋架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刺向灰白的天空;坍塌的土墙掩埋了曾经炊烟袅袅的庭院,荒草从碎裂的灶台、倾倒的磨盘中蔓生出来,已有齐腰之高。一些断壁上还残留着乌黑喷溅状的痕迹,在懂行的人眼中,那是干燥发黑的血迹。散落的破陶罐、锈蚀的农具、甚至偶尔可见的半截生锈环首刀,沉默地诉说着一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道旁沟渠中,时可见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白骨,零散地半埋于淤泥枯叶之下,分不清是死于兵燹,还是殁于随后的饥荒疫病。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狗在废墟间逡巡,眼神警惕而贪婪。

田野更是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土地彻底荒弃,蓟草、蒿莱、荆棘肆无忌惮地蔓延,形成一片片枯黄萎顿的荒原。许多田埂、阡陌的痕迹已被野草吞噬,难以辨认。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虫子,在荒草丛中佝偻着寻觅可能残留的野生谷穗或可食草根。那是尚未被收容或不敢靠近官道的流民,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脸色是一种长期饥饿导致的青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对途经的车马保持着本能的、木然的警惕与距离。王芬甚至看到一处低洼地,几具用破草席草草覆盖的尸首横陈,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哇哇的叫声凄厉刺耳。随行的年轻吏员忍不住以袖掩鼻,面露恻然与不适。

“使君,这一带是去年黄巾贼‘地公将军’张宝部与卢植将军麾下官兵激战最烈处之一。”护卫首领的声音低沉,指着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光秃秃的丘陵,“彼时官兵倚丘结寨,贼众轮番攻打,尸积如山,漳水支流为之断流数日。战后,附近百姓逃亡殆尽,田地荒芜,盗匪滋生,直到孙太守今年春夏之际,遣郡兵反复清剿,又将流民编队,才开始有人敢于回来,尝试垦殖。”

王芬默默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废墟与荒田,心中沉郁。这就是朝廷与地方奏报中轻描淡写的“冀州初定”、“民生渐复”背后的真实景象。黄巾之乱虽平,但它撕开的口子,释放出的苦难与破坏,远非一纸捷报所能掩盖。

然而,随着车队继续向南,深入魏郡腹地,接近邺城辐射的范围,景象开始发生缓慢而确实的变化,如同在一幅巨大的、灰暗的死亡画卷上,逐渐点缀出些许笨拙却顽强的生机笔触。

荒田依然占据视野的大部分,但明显能看到越来越多被重新整理过的土地。那些土地上的荒草已被烧荒或铲除,翻出湿润的新土,一道道田垄被重新垒起,虽然还不够笔直整齐,却显露出人工劳作的痕迹。田亩之间,有农人扶犁驱牛(更多的是人拉犁),缓慢而坚定地破开板结的土地;有妇人孩童跟在后面,弯腰捡拾石块草根;更远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青壮,在统一指挥下挖掘修整沟渠,将远处漳水的支流引向干涸的田地。这些人大多依旧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劳作时的神态,与先前所见荒原上觅食的流民已有不同——那是一种专注于眼前活计、带着些许渺茫期望的凝神,而非全然麻木的绝望。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几处规模较大的垦区。那里聚集了上百人,如同工坊般分工协作:一部分人砍伐灌木荆棘,堆积起来烧制草木灰;一部分人用简陋的工具平整土地,划分区块;还有人负责搬运木石,修建临时窝棚和储存农具种子的仓房。秩序虽然还说不上井井有条,却罕见散漫混乱。队伍中,可见到身穿粗布短褐、但腰间系着不同颜色布条以示区别的人来回走动,时而指点,时而与劳作者交谈,甚至亲自动手示范。他们手中或拿着简陋的木板图样,或握着炭笔与粗糙的纸册记录。

“使君,前方五里便是‘安民屯’第三处垦点。”护卫在车旁的骑从见王芬注目,低声禀报,“按魏郡郡府月前发布的‘流民编户授田令’,此片区域规划安置流民三百户,每户授荒田五十亩,头两年免赋,第三年始纳什一之税。郡府提供第一批粮种、部分最简陋的农具,并派遣或招募‘劝农使’、‘屯长’督导垦殖,组织兴修小型陂塘水渠。据我们昨夜在前面驿站听本地驿丞提及,此处垦点因靠近旧有灌溉遗迹,进度在郡内算中上,若能赶在入冬前完成土地初步整理并播下宿麦,明年夏收便有指望。”

王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与几个老农蹲在地头、对着土地比划讨论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穿着与农人无异的粗布衣,但浆洗得干净,头上未戴冠,只用布条束发,肤色黝黑,手上沾满泥土,此刻正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全无寻常官吏面对百姓时或倨傲或敷衍的姿态。

“那便是‘劝农使’?”王芬问。

“应是。看其举止,或是投奔邺城的流亡士子,或是略通文墨算学的本地寒门。孙太守不拘一格,多用此类人为临时吏员,深入各屯垦点。他们不领正式官俸,但郡府供其食宿,并许诺若督导有方,垦殖有成,日后可在郡县衙门或新设的‘学府’、‘工坊’中优先补缺,甚至有机会经考核转为正式佐吏。”

王芬眉头微蹙。任用非正式人员,授予事实上的管理权责,以未来前程为激励……这做法逾越了常规的铨选与任官制度,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权变色彩。但不可否认,它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郡县吏员严重不足的困境,并将一些有知识、有热情(哪怕是出于功利目的)的年轻人,导向了实实在在的恢复生产之事。他亲眼所见,那个年轻的劝农使与老农交流时姿态平等,所讨论的也似是深耕、选种、肥壅等具体农事,这比坐在衙门里空发公文,显然更贴近实际需求。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经过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这村子显然也经历过劫难,不少房屋仍有焦黑修补的痕迹,但多数已修复可住人,村口道路也被平整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一座新修的亭舍,虽只以原木为柱、茅草覆顶,却修得方正结实。灰白的土墙上,用黑炭写着几行粗犷醒目的大字:“识字明理,有教无类。邺城丽水学府蒙学社,每旬三、六午后,于此教授《急就篇》、《孝经》章句,村中八至十四岁童稚,不论男女,皆可来听,分文不取。”

亭舍内,此刻正传出孩童参差不齐却异常清脆响亮的诵读声:“赵国邯郸,孙氏青羽,安境保民,我等念之……”**这内容让王芬再次蹙眉。教化蒙童,为何夹带郡守名讳与事迹?虽可能是为了方便记忆编排,终究有宣扬个人之嫌。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十来个村民,有编筐的老汉,有纳鞋底的妇人,还有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一边做着活计,一边侧耳听着亭舍里的诵读声,脸上是一种平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接受神情。一个头发花白、牙已掉光的老妪,眯着昏花的眼望着亭舍方向,对身旁缝补衣服的媳妇喃喃道:“……二娃子也能认几个字了……这世道,打烂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蒙学社的先生,是郡府派的?”王芬让马车稍停,问路旁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中年汉子。

汉子停下手,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车队,见护卫精悍,马车简朴却坚实,态度便带了几分恭敬:“回贵人的话,不是衙门里的老爷。是城里‘丽水学府’的学子,轮着来。都是些年轻后生,不要束修,有时候还自己带些糙饼分给娃娃们。教得可上心哩,狗娃回来还能认十几个字了。”

“学子?他们……都来自何处?”

“那可说不准。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有咱本地的,也有从青州、徐州那边逃难来的读书种子。狗娃说,有个小先生还跟他打听过田里种宿麦的事儿,说是要写进什么‘见闻录’里,交给学府的先生看。”汉子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孙太守搞的这个学府,听说管吃管住,还发四季衣裳,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守规矩就成。前阵子还在村里贴过告示,招十五岁以上、识些字的少年去学手艺,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教,学成了还能在郡府的工坊里做活计。啧,要不是俺家大小子才十二,真想去试试。”

王芬谢过汉子,示意车队继续前进。车厢内,他沉默良久。利用学子“实习”来推行基层教化,降低成本,扩大覆盖;将技能传授与官营工坊需求结合,培养匠人……这些举措彼此勾连,层层推进,看似琐碎,却隐隐构成一个试图从废墟中重建秩序、甚至重塑部分社会结构的庞大尝试。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郡守常规的“安抚地方”职责范畴。孙原的野心与手腕,在此等细节处展露无遗。

更让王芬感到复杂的是,无论是田间的劝农使,还是村中学子,他们在履行“公务”或“学业”时,似乎也在自然地、深入地接触并了解着底层的民情与疾苦。这与他所熟悉的、高居庙堂或衙署、通过文书与听讼来治理的模式截然不同。孙原似乎在有意无意间,培养着一批既通文墨、又知实务、且与底层有所联系的新式人员。这究竟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这种新旧理念的无声碰撞,在一个稍大的集镇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王芬目睹了年轻吏员当街宣讲农具革新,那充满鼓动性而又务实的言辞,那提及“孙太守说了”时的自然口吻,都深深刺激着他心中那根关于“礼法”、“体制”、“官府威仪”的弦。

是夜,驿馆孤灯下,王芬提笔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审视与忧虑。他看到了恢复的迹象,看到了民生活力的些许萌动,这甚至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对于“有所作为”的共鸣。但孙原达成这些所采用的“逾制”、“权变”、“功利导向”乃至“塑造个人威信”的方式,却与他秉持的“王道”、“礼治”、“法度”理念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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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城墙比王芬预想的更为整饬高大。巨大的青砖严丝合缝,垛口齐整,城楼上旗帜鲜明,披甲执戈的士卒身影挺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门洞开,出入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虽大多衣着朴素,甚至不乏补丁,但神色间少见流民常见的惶惶之色,步履也显得更有目的性。城门吏查验文牍、维持秩序,动作干练,态度不算温和却也未见苛虐,一切显得忙碌而有序。

王芬的车队在距离城门一里处便已减速。他并未亮明刺史仪仗,只让一名持着普通路引文书的骑从上前交涉。守门士卒验看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车队护卫,态度客气但坚持:“贵人见谅,太守府新规,凡入城车队,无论官民,皆需登记车马人数、货物大略、停留事由与预计时长。一为防火防盗,二为城中宿馆安排、市易管理有所依据。还请贵人体谅,稍作填写。”说着,递上一块刷了薄漆的木牌和一支炭笔。

随行吏员有些错愕,看向王芬。王芬微微颔首。那吏员只得接过,就着马车车辕,简单填写了“北地行商,计三车,十五人,贩卖布帛药材,预计停留五至七日,欲投宿官驿或清洁客舍”。

守门士卒接过木牌看了看,从身旁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枚竹制符节,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西市”、“限七日”等字样,交给骑从:“凭此符节,可在西市指定区域停驻车马货品,亦可在城中官驿或挂有‘信’字木牌的客舍投宿,价格公道。七日之内,凭此符节出入城门免再查验。逾期需至城门署办理延期。请收好。”

整个流程简洁清晰,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州郡城门的、略显刻板却高效的“管理”味道。王芬注意到,城门内侧墙上,张贴着数张大幅告示,墨迹犹新。

一张是“邺城防火条令”,图文并茂,写明各坊里水井、水缸位置,夜间巡逻更次,以及火情报警方式;一张是“市易税则简章”,罗列各类货物入市交易的税率与注意事项,竟还有针对流民携带少量山货、手工品交易的优惠条款;还有一张,则是“丽水学府蒙学社、夜课班招生简启”,注明地点、时间、教授内容及“无需费用,仅需自备纸笔或沙盘”。

“这孙青羽,是将邺城当作一个大家什来打理了么?”王芬心中暗忖。如此细致乃至琐碎的市政管理,耗费吏员精力甚巨,且有些条目(如对流民交易的照顾)明显有违“市井之徒,当加抑制”的传统治理思路。但不可否认,这或许能让城市运行更有序,也给底层民众一丝微弱的活路。

车队缓缓入城。街道以青石板铺就,还算平整,两侧有排水沟渠,虽不宽阔,但不见积水泥泞。商铺临街,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褐穿结的匠户,有担着菜蔬的农妇,也有匆匆而过的郡府吏员。王芬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市井气息,比他处多了几分“生气”与“忙碌”,少了几分颓唐与麻木。甚至,他看到了几个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背着小布包匆匆走过的少年,看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墙东南角而去——那里,据情报所示,正是正在兴建的“丽水学府”工地。

他没有立即前往太守府,而是在城中主干道缓缓而行,目光扫过街景、行人、商铺,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他看到有郡府小吏打扮的人,拿着册簿,与街边店主交谈,似在登记核查什么;看到一处十字街口,有老者坐在特设的木亭中,身旁放着铜锣与水桶,似是“街正”或“火夫”一类角色;还看到一处墙边,聚着十余人,正听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讲解墙上新贴的“劝种宿麦令”……

“使君,直接去驿馆吗?”骑从低声询问。

“不,”王芬收回目光,“去‘丽水学府’工地附近看看。”

马车转向东南。越靠近工地,人流似乎越发混杂。除了本地的工匠、劳役,还能看到不少明显是流民打扮的青壮,在监工指挥下搬运木石、挖掘地基,虽汗流浃背,但秩序尚可。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外围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数排简陋但整齐的芦席棚,棚前支着大锅,热气腾腾,似是供应饭食的所在。此刻正值午时,劳作者们轮流前来领取食物,每人一大碗浓稠的粟米豆粥,两个杂面饼,竟还有少许咸菜。领饭的队伍排得颇长,却无人喧哗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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