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心(1/2)
清韵小筑的夜晚,比白日更显清幽。
白日那场雨终究没有落下,但天空始终阴沉,到了夜晚,星月俱隐,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小筑中透出几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书房里,孙原仍在处理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有各郡呈报的秋收情况,有关于流民安置的进展,有学府开支的账目,还有几封来自洛阳的信件。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今日换了装束,着一身淡紫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紫色大氅。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疲惫。手中握着一管狼毫笔,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留下工整的隶书字迹。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远处溪流潺潺,如琴音不绝。这本该是极宁静的夜晚,孙原的心却静不下来。
王芬的构陷、冀州豪族的敌意、朝中阉宦的掣肘、洛阳方面的态度……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在心头。更让他忧虑的是,今日郭嘉来报,说田蟾父子在学府安顿下来,但沮授那里似乎有些异常——这位魏郡主官,一整日都未露面。
“使君。”
门外传来的一个人的声音。
“何事?”
“张校尉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孙原手中笔顿了一下。张鼎?这个时候来?
他放下笔,起身道:“请张校尉到前厅,我稍后就到。”
“诺。”
孙原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披散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又添了些灯油,让书房更亮些,这才走出门去。
前厅位于小筑正堂,布置简朴。下设两张黑漆案几,几张坐席。墙角博山炉中燃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
张鼎已在前厅等候。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色铁甲,只是解了头盔,露出略显疲惫的面容。甲胄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见孙原进来,他起身抱拳:“未将深夜叨扰,还请使君恕罪。”
“鼎臣不必多礼。”孙原摆手示意他坐下,“这个时候来,定有要事。说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茶汤,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厅门。
张鼎没有碰茶盏,直接切入正题:“使君,今日曹操来我营中劳军。”
孙原眉头微挑:“哦?孟德去你营中了?所为何事?”
“名义上是慰问将士,观看操练。”张鼎顿了顿,“但实际上……他当众赠许褚青釭剑,赠典韦乌云盖雪马,又说了些‘良禽择木而栖’的话。”
他将白日校场上的情形细细道来,从曹操如何夸赞许褚、典韦,如何当众赠礼,到太史慈如何出言讥讽,曹操如何回应,最后那番“追随明主,建功立业”的言论,一字不漏。
孙原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透露出内心的波动。
待张鼎说完,前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光中变幻着形状。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良久,孙原缓缓开口:“孟德这是……在招揽你的人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张鼎点头:“未将也是如此认为。曹操此人,野心勃勃,今日之举,分明是在动摇我军心。许褚、典韦都是难得的猛将,若被他挖去……”
“他们如何反应?”孙原问。
“许褚、典韦皆向我请示,是否该收下赠礼。我让他们收下了。”张鼎看着孙原,“使君,我此举是否欠妥?”
孙原摇头:“你做得对。礼物既已赠出,拒之反显小气。况且……”他笑了笑,“孟德以为几件刀马就能收买人心,未免小看了我冀州将士。”
话虽如此,他眼中忧虑未减。
张鼎犹豫片刻,低声道:“使君,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观曹操今日举动,绝非一时兴起。”张鼎声音压得更低,“他敢公然来我军营挖人,背后必有依仗。我在想,是否……是否朝中局势有变?或者,他与王芬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原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如诉。
“鼎臣,”孙原忽然问,“你跟孟德相识多久了?”
张鼎一怔,答道:“中平元年,黄巾作乱时,曾与他并肩作战过数月。”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张鼎沉吟片刻,缓缓道:“才华绝世,胸怀大志,知人善任,果敢决断。但……”他顿了顿,“但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评价中肯。”孙原点头,“那你可知,他为何来冀州?”
“不是奉朝廷之命,协助剿灭黄巾余孽么?”
“那是表面。”孙原转身,灯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孟德真正的目的,是观察,是布局,是等待时机。”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当今天下,看似大汉一统,实则危机四伏。黄巾虽平,余孽未清;宦官专权,朝政腐败;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边境胡人,虎视眈眈。”孙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识之士皆看出,乱世将至。而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
张鼎想了想:“人才?土地?兵马?”
“都对,但都不全。”孙原放下茶盏,“最重要的是——先机。谁先看清大势,谁先布局落子,谁就能在乱世中占据主动。”
他看向张鼎,目光如炬:“孟德今日之举,就是在布局。他看出许褚、典韦是难得的将才,所以不惜重礼招揽。他看出冀州富庶,是成就霸业的根基,所以早早来此经营。他看出我与王芬争斗,是鹬蚌相争,所以作壁上观,等待渔翁得利之机。”
张鼎听得心惊:“使君是说,曹操在等待我们与王芬两败俱伤,他好趁机取利?”
“不止如此。”孙原摇头,“我若败于王芬之手,冀州必乱。届时,他可借朝廷之名,入主冀州,收编我的兵马,接管我的地盘。我若胜了王芬,也必元气大伤。他仍可借朝廷之名,以‘擅权’、‘跋扈’等罪名弹劾我,甚至直接派兵讨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无论我是胜是败,在孟德眼中,都是他夺取冀州的契机。”
前厅内一片死寂。
张鼎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他虽猜到曹操有野心,却没想到局面如此凶险。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与反构陷,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棋盘之上,王芬、孙原、曹操,乃至朝中各方势力,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
“那……那使君打算如何应对?”张鼎问,声音有些干涩。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那幅《山居图》前,仰头观看。画中隐士坐在松下,神态悠然,仿佛世间纷争皆与己无关。
“鼎臣,你看这画中人。”孙原忽然道,“他为何要隐居山中?”
张鼎不解其意,答道:“或是厌倦俗世纷争,或是追求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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