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心(2/2)

“也许吧。”孙原轻叹,“但我更觉得,他是在等待。”

“等待?”

“等待时机。”孙原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乱世之中,真正的智者,不是急于入局,而是耐心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局势变化,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王芬要构陷我,就让他构陷。孟德要招揽我的人,就让他招揽。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张鼎急了:“可是使君!如此被动,岂不是坐以待毙?”

“谁说我们被动?”孙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鼎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兴办学府?”

“是为救民于水火,收拢民心。”

“对,也不全对。”孙原缓缓道,“这些事,确实能救民,能收心。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在为我争取时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芬等人伪造证据,需要时间;联络朝中阉宦,需要时间;联名上奏,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稳固根基的机会。”孙原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冀州九郡,我已掌握其五。剩余四郡,有三郡态度摇摆,只有一郡明确支持王芬。只要再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能将冀州彻底掌控。届时,纵使王芬有千百条罪名弹劾我,又能如何?冀州在我手中,兵马在我麾下,百姓在我这边。朝廷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张鼎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虑:“可是曹操那边……”

“孟德是聪明人。”孙原淡淡道,“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只是试探,还不会真正出手。因为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与我正面冲突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今日之举,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何事?”

“军中人心,需要稳固。”孙原看向张鼎,“鼎臣,从明日起,你营中将士的粮饷,提高三成。阵亡将士的抚恤,翻倍。有功将士的赏赐,从优。另外,我要亲自去你营中,犒劳三军。”

张鼎眼睛一亮:“使君要亲临军营?”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孙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孟德不是赠刀赠马么?我就赠甲赠弓。他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么?我就告诉将士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明主’。”

张鼎激动起身,抱拳道:“未将领命!”

孙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事。许褚、典韦二人,你回去后,擢许褚为校尉,典韦为军司马。告诉他们,他们的勇武,我看到了;他们的忠心,我记在心里。只要他们不负我,我孙原绝不负他们!”

“诺!”

“至于太史慈……”孙原沉吟片刻,“此人忠直刚烈,是难得的将才。你转告他,他今日之言,说得很好。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不必太过尖锐。毕竟,曹操现在还是朝廷任命的都尉,面上要过得去。”

张鼎点头:“未将明白。”

孙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如军营布防如何调整,与各郡联络如何加强,洛阳方面的消息如何传递等。张鼎一一记下。

待诸事议定,已是子夜时分。

窗外风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落下了。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珠落玉盘。

“下雨了。”孙原走到门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夹着雨丝飘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近处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竹叶上很快挂满水珠,在檐下灯笼的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使君,夜深了,未将告退。”张鼎起身。

“等等。”孙原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木匣,递给张鼎,“这个你带上。”

张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帛书。

“这是……”

“我写给许褚、典韦的手书。”孙原道,“你回去后,私下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孙原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赤诚之心。愿与诸位将士同甘共苦,共保冀州安宁。若他日我能成事,必不负今日袍泽之情。”

张鼎郑重收起木匣,深深一揖:“使君放心,未将必转达此意。”

孙原点头,又补充道:“你自己也保重。如今多事之秋,军中事务繁杂,切莫累坏了身子。”

张鼎心中一暖,再揖:“谢使君关怀。”

他转身走向门外,玄色披风在灯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道:“使君,无论局势如何艰难,未将张鼎,必誓死追随!”

说完,他大步踏入雨中。

孙原站在门前,望着张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不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雷声在远山间滚动,电光不时撕裂夜空,将庭院照亮一瞬,又重归黑暗。

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使君,该歇息了。”

孙原摇头:“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老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孙原回到书房,重新坐在案前。油灯的光芒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他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笔尖的墨滴在简上,晕开一团黑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离京时,卢植送别时说的话:“文远,此去冀州,前途艰险。但你要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要心中装着百姓,纵使千难万险,也能闯过去。”

他还想起管宁。那位白衣隐士,如今为了他,也卷入这纷争之中。

更想起那些在丽水学府苦读的寒门士子,那些在田间耕作的流民,那些在军营中操练的将士。

这些人,这些事,都系于他一身。

他不能败。

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他们。

孙原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他在竹简上写下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

写罢,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窗外,雨声潺潺,如天地在低语。远处的峰峦在雨夜中沉默矗立,仿佛在见证这一切。

长夜漫漫,前路崎岖。

但总有人,愿意提着灯,在黑暗中前行。

孙原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