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迷雾(1/2)
亥时,清河国贝丘县境,滹沱河旧渡口。
秋夜的河风带着浓重的湿气与水腥味,穿过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昔日商船云集的旧渡口,如今只剩几段朽坏的木栈道斜插入浑浊的河水,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远处零星的渔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如鬼魅之眼,明灭不定。
郭嘉悄无声息地伏在距渡口约三百丈外的一处土丘后,身上墨色深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观察了近两个时辰。根据杨七提供的线索和沿途打探,这处看似荒废的渔市,确是清河国内一个隐秘的货物集散点。白日里仅有零散渔夫往来,但入夜后,尤其子时前后,常有不明身份的船只靠泊,卸下或装载一些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箱,动作迅捷,人声压得极低。
“今春鱼汛晚……”郭嘉在心中默念着接头暗语,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渡口每一个角落。他并未急于现身接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魂”此刻正静静负于背后狭长的布囊中,冰凉的剑鞘隔着衣物传来一丝沉静的触感。直觉告诉他,这平静的渔火之下,潜藏着非同寻常的危险。空气里除了水腥,似乎还浮动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药材,又混杂着某种刺鼻的焦糊感。
子时将至,河面薄雾渐起。一艘无灯无旗的平底驳船,如同水鬼般自下游迷雾中悄然滑出,缓缓靠向最东侧一段看似最破败的栈桥。船上跃下四五条黑影,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迅速开始从船上搬卸货箱。箱子不大,但搬动者步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渡口西侧那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蓦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刹那间,十余支火箭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啸音,精准地射向那艘驳船和正在卸货的黑影!几乎同时,数十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伏兵从渡口四周的阴影里、废弃的棚屋中蜂拥而出,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有埋伏!”驳船边有人惊怒大喝。卸货的黑影反应极快,立刻抛下货箱,抽出随身兵刃迎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骤然响起,渡口顷刻间陷入混乱的厮杀与火光之中。
郭嘉瞳孔微缩,身形伏得更低,气息内敛至几近于无,心中电转:这不是官府的抓捕,伏击者同样黑衣蒙面,行事狠辣,目的明确——是要将船上的人和货物一并消灭!是黑吃黑,还是……**灭口**?
驳船已然起火,火势在油布与木料的助燃下迅速蔓延,将渡口一角映得通红。混乱中,一个货箱被撞翻,箱盖裂开,里面滚出数个黑色陶罐。陶罐碎裂,流淌出的并非金银,而是一种粘稠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幽绿的浆液,那刺鼻的焦糊气味顿时浓烈了数倍!
钩吻毒液的原浆!郭嘉心头一凛。赵王这条毒线,果然延伸至此!
蒙面伏兵人数占优,且显然有备而来,驳船一方虽然悍勇,但措手不及,顷刻间已倒下数人。残余者见势不妙,护着两个看似头领的人物,拼命向河边芦苇荡突围。
就在此时,郭嘉敏锐地察觉到,另有一道目光,并非落在厮杀的中心,而是在混乱的边缘游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顺着感觉悄然望去,只见渡口外围一处残破的望楼阴影下,立着一个身着深灰色劲装、未蒙面的精悍男子。那人并未参与围攻,只是冷眼旁观,目光如冷电般扫视战场四周,尤其是在那些易于藏匿的黑暗角落停留。其身形稳如山岳,呼吸绵长,显然并非庸手。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郭嘉心念急转:**陷阱!**这不仅是灭口,更可能是**诱饵**!刘勉生性多疑狡诈,他很可能料到自己会来清河,甚至故意泄露这个据点,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运毒的下属,而是前来探查的自己!那望楼下的人,或许就是负责“收网”的。郭嘉的手指,在身侧的布囊上轻轻拂过,感受着“墨魂”古朴剑柄的纹理。
必须立刻离开!郭嘉当机立断,身形不退反进,如同墨色流水般贴着地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灵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向后方一片更浓密的蒿草丛。他的动作舒展自然,仿佛与夜风融为一体,未带起半点枯叶声响。
就在他身形没入蒿草丛阴影的刹那,身后远处,那望楼下的灰衣人似有所感,目光如电,倏地锁定这片区域。下一瞬,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尖啸而来——竟是一支劲弩短矢!
郭嘉仿佛背后生眼,在毫厘之间,墨色身影如烟云般模糊了一下,短矢擦着他方才位置的残影,深深钉入后方树干。他甚至没有回头,墨色深衣在夜风中微荡,人已借势飘出数丈,几个起落间便彻底融入丘陵地带的复杂地形,只留下原地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墨色气痕,旋即被夜风吹散。
望楼下的灰衣人脸色一沉,快步赶到蒿草丛边,只看到那枚深入木干的短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他心中凛然的锋锐气息。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竟连半个清晰的脚印都未曾发现。
“好快的身法……好精妙的敛息。”灰衣人喃喃自语,眼中忌惮之色更深,“看来,鱼比预想的更难缠。速报董中郎,猎物警觉,已脱钩,但其人确在左近,按第二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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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邯郸县境,通往邺城的官道上。
一支约二十人的车队正在徐徐前行。车辆装饰简朴但规制严整,护卫骑士皆着轻甲,腰佩环首刀,眼神警惕,马术精良,行进间自有法度,显然非寻常家兵。队伍中央一辆玄色轺车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颌下微须的官员。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深衣,外罩一件青色绸缎披风,膝上摊开着一卷竹简,却并未细看,目光投向道路两旁略显萧索的秋野,带着审视与沉思。
正是奉旨巡察河北诸郡的天子近臣——侍中刘和,字子谦。
“刘侍中,前方十里便是邺城地界。”一名随从策马靠近轺车,低声禀报。
刘和微微颔首,合上竹简:“一路行来,魏郡境内,流民较之河内、赵国,似乎少了许多。田间稼穑,倒也还算齐整。”
“确是如此。”随从答道,“属下打听过,孙府君到任后,力行屯垦,招抚流亡,惩治豪强侵田,去岁至今,已安置入户逾万。只是……近日似有些风波。”
“哦?”刘和目光微动,唇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可是指青羽当众处决钜鹿田氏分支家主之事?”
“侍中明鉴。此事在冀北传得沸沸扬扬,毁誉参半。誉者称其刚正,毁者……多言其擅权立威,邀买民心。州府王使君处,恐怕已有非议。”随从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刘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文节公当年风骨,我幼时便常听青羽提及。且看他治下如何,再做论处。加速前行,赶在日落前进城。多年未见,也不知这位故人,变了多少,又……留了多少当年模样。”
最后一句,声音极轻,似自语,似感慨。
“诺!”
车队加快速度,卷起官道上一溜烟尘。刘和重新展开竹简,上面并非经义文章,而是一份关于冀州各郡近年钱粮、户口、刑狱变动的简要辑录,魏郡一栏,墨迹犹新。他的指尖在“孙原”二字上轻轻一点,目光深远。
##三、小筑迎客
**同日,申时三刻,邺城清韵小筑。**
孙原提前得到了刘和将至的消息。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在城门口迎接,那样过于招摇,也容易落人口实。而是选择了在更具私谊色彩、也更能从容交谈的清韵小筑静候。
庭院已洒扫洁净,几株秋菊开得正好,吐露淡雅芬芳。书房内,心然亲自带人布置,素屏风、新席褥、红泥小炉上煮着山泉水,备下了邺城本地产的枣茶与几样清淡茶点。她本人则避入内院,不涉外客。
孙原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紫色深衣常服,束发加巾,立于书房门前廊下。沮授与华歆陪侍在侧。
“府君,刘侍中车驾已过邯郸亭,距城不足五里。”一名亲卫快步来报。
“开中门,我亲迎故人。”孙原整了整衣袖,平静道,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温和的期待。
不多时,车轮与马蹄声在门外停驻。门扉开启,刘和在两名随从陪同下步入庭院。孙原率先上前,依礼拱手,语气却带着故友重逢的暖意:“子谦,远来辛苦。”
刘和停下脚步,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掠过孙原的面容、衣着,以及他身后的庭园,脸上那公式化的温和笑容化开,变得真切许多,拱手还礼:“青羽,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只是……”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孙原略显清减的脸庞和苍白的唇色上顿了顿,“清减了些,冀北风霜凛冽,还需珍重。”
“琐务缠身罢了,无妨。请。”孙原侧身引路,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而亲切。
两人并肩步入书房,沮授、华歆与刘和的随从自然留在了廊下厢房等候。室内茶香已袅袅升起。
分宾主落座后,孙原亲手为刘和斟茶,省去了许多虚礼。刘和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赞了句“清醇”,便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孙原,目光变得清明而直接:“青羽,客套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言。我此番北行,临行前,陛下与司徒崔公等皆有垂询,关切河北民生,尤念黄巾乱后,地方安靖、生民复苏之情状。魏郡处要冲之地,你治绩卓着,朝廷有目共睹。然近日,洛阳亦有些许异响……”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原的反应。孙原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孙原治郡,唯恪尽职守,遵从律令,安抚黎庶而已。或有行事不妥之处,子谦但说无妨。”
“譬如,雷厉风行,处置豪右与蠹吏?”刘和缓缓道,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质询的重量,“朝廷自有法度,州郡亦有层级。你之举,固快人心,然恐失之操切,易启纷争,亦令上官为难。王芬那边,压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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