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迷雾(2/2)
孙原直视刘和,不闪不避:“子谦所言甚是。然法度贵在执行,层级不为拖延。田纪侵田杀人,证据确凿,按律当弃市。李茂、赵延,贪墨枉法,铁证如山,亦当明刑。若因顾忌其出身、关系或可能之‘非议’,而延宕不决,或移案州府,则律法威严何在?受害百姓何所倚仗?魏郡新立之秩序,又如何取信于民?”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有理有据:“我以为,为政者,当以律为准绳,以民为根本。峻法,乃为惩恶;速断,乃为安良。若因此招致非议或上官责难,原愿一力承担。但求魏郡境内,法纪昭彰,冤屈得申,此为守土者之本分。”
刘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并未立刻反驳或赞同,似乎在品味孙原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话题却悄然一转:“你心系百姓,勇于任事,我素知矣。不知对于冀州境内,乃至周边州郡,尚未平息的黄巾流窜之患,你有何见解?朝廷剿抚并用之策,在魏郡,又将如何施行?”
问题切入要害,且敏感。这既是对孙原政见的试探,也带着故友间的坦诚探询。
孙原心念急转,决定部分吐露真实想法,但需谨慎措辞:“黄巾之乱,根源复杂。悍然造反者,固当剿灭以彰国法。然其中多有被裹挟、为饥寒所迫之民。皇甫将军在颍川,犁庭扫穴,固振军威,然杀伐过重,恐结怨更深,逼使残部遁入山泽,为患地方,或使绝望之民更无生理。”
他略微停顿,见刘和听得专注,继续道:“我以为,于地方郡守而言,既需防其流窜为害,亦当思化解之道。于罪大恶极之首领,自当严惩不贷;于协从盲流之辈,若能示以生路,妥善安插,令其归田耕作,则既可消弭隐患,亦可增户口,复生产。此需审时度势,谨慎甄别,非一味剿或一味抚可成。魏郡力弱,当以守境安民为先,若有合适契机,或可尝试招抚小股,以为示范。”
他没有提及心然的地图与具体计划,只阐述了原则性的想法。
刘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青羽此论,务实而具远见,与朝中崔公等有识之士之虑,不谋而合。实不相瞒,陛下对前线杀戮过甚,亦存忧虑,恐伤国家元气,激生民变。奈何军情如火,主剿之声势大,且需速定局面以安人心……”
他话未说尽,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重要。这暗示着朝廷高层对当前策略存在分歧,也为“招抚”留下了一丝政治上的缝隙。
“子谦的意思是……?”孙原心中一动。
“我此番巡行,除考察吏治民情,亦负有体察地方实况、广纳良策以备咨询之责。”刘和正色道,“你既有安民长远之思,可详加斟酌,若有稳妥可行之策,不妨形成条陈。我虽人微言轻,或可于合适时机,转呈陛下及崔公案前,以供参酌。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肃,“此事千系重大,触动各方,务必缜密,尤其需有切实把握,万不可轻启事端,反陷被动。眼下,你宜先稳守根本,廓清治内。王芬处,我虽不能明面相助,但亦可稍作转圜,至少令其明面上不敢过于肆无忌惮。”
这既是鼓励与支持,也是告诫与保护,更是划出了界限与提供了某种隐性庇护。
“子谦苦心,青羽明白,谨记于心。”孙原拱手致谢,心中暖流涌动。故友此番前来,绝非简单巡查,实有暗中相助、传递机要之意。
“此外,”刘和像是随口提起,“我在信都,王芬设宴,言语间多含机锋。他对我提及你时,赞赏之余,亦不无敲打,嘱我若见你,可提醒一句:守牧一方,当以‘和’为贵,以‘稳’为要,锋芒过露,易折。此人……心思深沉,你需多加留意。”这几乎是明示王芬的警告了,刘和转述时,眉头微皱,显然对王芬亦无甚好感。
孙原淡然一笑:“多谢子谦转告。我行事,但求俯仰无愧。至于锋芒……若为护卫治下百姓安宁、扞卫朝廷法度,便是一介书生,亦当有拔剑之勇。况乎守土之责?王使君若执意寻衅,青羽亦唯有坦然应之。”
刘和闻言,深深地看了孙原一眼,不再就此多言,只是举杯,以茶代酒,与孙原对饮一盏。接下来的交谈,转向了魏郡具体的户口、赋税、仓储等实务,以及一些朝中故旧的近况,气氛更为轻松恳切。孙原命沮授取来相关簿册,一一解答。刘和问得仔细,孙原答得翔实。
夕阳西下时,刘和方起身告辞,言明明日将正式拜会郡府,查阅文书卷宗,以为官样文章。孙原亲自送其至小筑门外。
“青羽,保重。清河之水,恐非仅表面浑浊;邺城之基,望你筑得更牢。”临别时,刘和握着孙原的手,低声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孙原目光微凝,重重颔首:“子谦亦珍重。洛阳风云,未必比边郡温和。”
目送车队往城中驿馆方向而去,孙原立于门前,秋风吹动他紫色衣袂。故友的到来,带来了朝廷内部的信息与隐约的支持,但也让局势更加微妙复杂。
返回书房时,沮授与华歆已等候在内。
“刘侍中似与府君交谊深厚,且对朝廷动向知之甚详,此番似有臂助之意。”华歆沉吟道。
“子谦为人清正,心念社稷,与我志同道合。他所言朝廷对剿抚之分,极为重要。”孙原坐下,缓缓道,“然其职责所限,只能暗中转圜,明面上我们仍需独立应对。王芬的警告,他虽不满,却也点明了现实。”
“那郭议曹之事……”华歆问。
“暂时不必对他言明细节。”孙原沉吟,“子谦聪敏,或已猜得几分。但他不问,我们便不提。此事牵涉赵王,过于敏感,知道太多对他反而不利。他只要不明着妨碍,并在朝中为我们留有余地即可。当务之急,是等奉孝的消息,还有……”他看向沮授,“公与,招抚条陈,可以开始草拟了,务必周全,尤其要突出‘安境、增户、复产’之利,淡化‘宽宥逆贼’之嫌,要能经得起朝议推敲。”
“诺。”沮授应下。
“子鱼,刘侍中在邺期间,加强城防与内部巡查,尤其是对陌生面孔的留意,一刻不可松懈。各方目光汇聚,不容有失。”
“明白。”
安排完毕,孙原独坐片刻,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北方的夜空,层云堆积,星月晦暗。子谦提及“清河之水”,是巧合,还是他也隐约察觉了什么?
奉孝,你现在何处?是否已触及那浑浊水源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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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清河国黑石峪外围。
郭嘉立于一处高耸的岩脊之上,墨色深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后“墨魂”古剑在布囊中微微低鸣,似与下方山谷中某种阴冷气息隐隐呼应。他已然潜至黑石峪边缘,眼前的景象证实了老农所言。
黑石峪,名不虚传。山谷两侧山岩黝黑,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形似门户。向内望去,地势渐次升高,隐约可见第二道、第三道更为险峻的峪口,确有三层之态。谷内异常寂静,连寻常山野的虫鸣兽嚎都近乎绝迹,只有风声穿过嶙峋石隙发出的尖锐呼啸,更添几分死寂与诡秘。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郭嘉超卓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不谐——极深处,第三层峪口方向,有极其微弱但连续不断的人工敲击声、金属摩擦声隐约传来,且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材与焦糊的异味,在此地变得清晰可辨,虽被山风稀释,却如同无形的标记。
谷口明处无人看守,但郭嘉的目光扫过峪口两侧几处天然形成的石穴与凸岩,敏锐地发现了至少三处极隐蔽的了望哨位,隐约有人影蜷伏。暗桩布置得颇有章法,相互呼应,封锁了所有常规潜入路径。
“防守如此严密,内中必有紧要之物。”郭嘉自语,眼中锐光闪动。渡口遇袭,此处却依然保持高度戒备,说明此地要么至关重要未被放弃,要么正在加紧处理手尾。
他并未急于强行突破。墨家剑法,讲究“非攻”而擅守,更重审时度势、以巧破力。郭嘉身形一晃,如一道墨色轻烟,悄然从岩脊滑落,并非直趋谷口,而是绕着黑石峪外围起伏的山岭开始快速游走。他的轻功身法已臻化境,足尖点在岩石、树梢、草叶之上,几乎不借力,便飘然掠过数丈,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连串淡淡的残影,气息完美收敛,与山石夜色浑然一体。
他在寻找漏洞,观察哨位轮换的规律,探查是否有其他隐秘的入口或缝隙。同时,手中那枚灰白河卵石被他反复摩挲,回想杨七那句含糊的“以石为记,三层峪口”。此石是接头信物,但杨七并未言明在何处如何使用。是否这石头本身,除了暗语,还是进入某个特定位置的“钥匙”或“标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郭嘉绕至黑石峪东北侧一处背阴的悬崖下。此处山势陡峭,近乎垂直,乱石堆积,藤蔓丛生,看似绝路。然而,他却在崖壁底部,一片茂密枯藤之后,发现了一条极其狭窄、被刻意用碎石半掩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若非他目力惊人且探查得极为仔细,绝难发现。
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在裂隙入口内侧一块不起眼的黑石上,他看到了一个浅浅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其形状大小,与他手中的河卵石惊人地吻合!
郭嘉没有立刻尝试。他隐匿在附近一块巨岩之后,耐心等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谷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梆子声,三长两短。与此同时,他感知中那几处暗桩的气息发生了细微的、规律的波动——换哨时间!
机不可失!郭嘉身形如电,在那梆子余音未散、暗桩注意力交接的刹那,已闪至裂隙之前。枯藤微动,人已没入黑暗之中。进入裂隙,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漫长而逼仄的天然石缝,潮湿阴冷,仅有点滴渗水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枚河卵石嵌入那块黑石的凹痕。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裂隙中清晰可闻。旁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尺余宽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烟火与药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出。缝隙后,是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下延伸,深处有微弱的光亮晃动。
郭嘉迅速取下河卵石,石壁在身后无声闭合。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虞,而后深吸一口气,眼中墨色光华流转,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墨魂”在布囊中归于沉静。他如同真正的影子,沿着阶梯,向着那光亮与气味的源头,也是未知的危险核心,悄然而去。
黑暗的阶梯,仿佛通往幽冥的入口。而执墨魂者,正独行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