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准备与告别（1/2）

日历上的红圈又画了两个。

苏小小捏着圆珠笔，笔尖点在“27”这个数字上。墨水渗出来，晕开一小团蓝色。她盯着那团蓝色看，看了很久，笔尖一直点在那儿，没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皮肤绷得很紧。

窗外有鸟在叫。

冬天的鸟，叫声短促，尖锐，像碎玻璃掉在地上。扑棱翅膀的声音，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树叶早就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黑色，像裂开的血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房间里很干燥。

暖气片持续散发热量，空气里的水分都被蒸干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黏膜的刺痛，喉咙发痒，想咳嗽。嘴唇也干，起皮，舔一下更干，像砂纸磨过。

小星坐在纸房子里。

门开着，她坐在门槛上，身上裹着一块小手帕。手帕是棉的，米黄色，边缘有蕾丝。苏小小前几天给的，说怕她冷。其实不冷，暖气开得很足，房间里像春天。但苏小小还是给了，还帮她裹好，像包婴儿。

她看着苏小小。

苏小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没在写，笔尖一直点在日历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白的天空。

姿势保持了很久。

久到小星的腿开始发麻。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手帕裹得太紧，动作不方便。她解开一角，松开一些。

窸窣的声音。

苏小小转过头。笔尖离开了日历，墨水在“27”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点，像伤口。

“冷吗？”

她问，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空气太干。

小星摇摇头。

苏小小放下笔，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

翻出一袋面包，一袋饼干，一包方便面。她把这些东西都拿到桌上，堆在一起。然后她又去翻，翻出一盒牛奶，一根火腿肠，几颗糖果。

东西越来越多，堆成小山。

她看着那座小山，皱了皱眉。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塑料袋，开始分装。面包装一袋，饼干装一袋，方便面装一袋。装好了，封口，打结。打结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塑料袋子勒出深深的印子。

分装完了，她看着那些袋子。

大大小小，五六个，堆在桌角。她数了数，伸出手指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了，又数一遍。确认了，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到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哗啦啦。接了一盆水，端出来。塑料盆，红色的，边缘有个缺口。水装得很满，端的时候晃了一下，洒出来一些，滴在地板上，深色的圆点。

她把盆放在桌子的另一角，离纸房子远一些，怕水汽沾到房子。

盆很大，水很清，能看见盆底的花纹，红色的鲤鱼，金色的水草。

放好了，她退后一步，看。

食物袋，水盆，纸房子。

三个点，形成三角形。

她看着这个三角形，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纸房子，连房子带小星一起，捧起来。

捧到眼前。

房子在她手里微微晃动，小星在里面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这些够吗？”

苏小小问，眼睛看着房子里的她。

小星抬头看着她。

苏小小咬了咬下嘴唇，那里起皮更严重了，能看见血丝。

“我觉得不够。”

她自言自语，把房子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身又去柜子里翻找。

这次翻出一些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她把这些也装进袋子，封口，打结。又多了两个袋子。

八个袋子了。

堆在桌角，像座小山。

她看着那堆袋子，还是皱眉。又去翻，这次翻出一包奶粉。冲奶粉需要热水，但热水没法留一个月。她犹豫了一下，把奶粉放回去了。

然后她站在那里，手撑着柜子边缘，头低着。头发滑下来，遮住脸。肩膀垮着，脊椎骨节凸出来，像串起的珠子。

站了一会儿，她直起身，走到床边。

行李箱靠在墙边，黑色的，已经整理好了。拉链拉上，锁扣锁上。她蹲下来，手放在行李箱上，摸着表面的纹理。人造革的，仿皮，有细小的纹路。

摸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这次真的开始写了。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刻上去。

小星在纸房子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咬笔杆的动作。笔杆是塑料的，蓝色，上面有牙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冬天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像掺了水。落在桌上，落在苏小小手上，落在笔记本上。灰尘在光里跳舞，慢悠悠的，上上下下。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数清心跳的次数。咚，咚，咚。很规律，不紧不慢。

苏小小写了很久。

写满了一页，翻过去，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偶尔停顿，思考，然后继续。

小星从门槛上站起来。

她走进房子里面，走到窗户边。透过塑料纸窗户，能看见苏小小写字的动作。手在动，笔在动，字在出现。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地毯中央，躺下。

绒布地毯很软，陷进去。枕头在墙角，蓝色的，绣着星星。她没枕枕头，就躺在地毯上，看着纸做的屋顶。

胶水的痕迹干了，形成淡褐色的条纹。一条一条，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盯着那些条纹看。

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条纹动起来，流动起来，像真的河流。河水是褐色的，混浊，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其他声音变得清晰。笔尖划纸的声音，暖气片的咔哒声，苏小小的呼吸声，窗外偶尔的鸟叫声。

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钟摆，像倒计时。

离一月十号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

三百一十二个小时。

一万八千七百二十分钟。

她在心里数。

数乱了，重新数。又乱了，再数。数来数去，总是乱。算了，不数了。

笔尖划纸的声音停了。

苏小小合上笔记本。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脊椎发出噼啪声。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阴了。

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没有太阳，没有光，一切都灰蒙蒙的。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半就散了，融进云里。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

她没开灯，就站在昏暗里。背影很模糊，轮廓融进阴影里。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桌边。打开台灯。

昏黄的光涌出来，照亮一小片区域。食物袋，水盆，纸房子。都在光里，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纸房子的屋顶。很轻地碰，像怕碰坏了。

“小星。”

她叫了一声。

小星睁开眼睛，坐起来。

苏小小弯腰，脸凑近房子的窗户。呼吸的热气在塑料纸上凝成白雾。她没擦，就透过白雾往里看，看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饿了吗？”

她问。

小星摇摇头。

苏小小还是去拿了食物。掰了一小块面包，捏碎，放在小碟子里。又倒了点水在瓶盖里。推到房子门口。

“吃点吧。”

她说。

小星从房子里走出来，走到小碟子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屑，放进嘴里。面包屑很干，需要慢慢嚼。

苏小小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个面包，撕着吃。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放下了。

“我明天去超市。”

她说，眼睛看着那些食物袋。

“再买点东西。买那种保质期长的，能放很久的。饼干，罐头，真空包装的肉。还要买大瓶的水，那种五升的，买两瓶。”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

“还要买点药。感冒药，拉肚子的药。万一你生病了……不过应该不会，暖气开着，不会感冒。食物我也选不会坏的那种。”

敲了几下，停住。

“对了，还要买个小夜灯。那种插电的，一直亮的。晚上你不会害怕，有光。”

她抬起头，看向小星。

“你会害怕吗？一个人在这里，晚上。”

小星抬起头，看着她。

害怕？

当然害怕。

但她说不出来。就算能说，也不会说。说了有什么用呢？苏小小还是会走，还是会留下她。

“应该会吧。”

苏小小自己回答，声音低下去。

“是我我也会害怕。一个人，这么大的房间，黑黑的。”

她伸手，碰了碰小星的脸颊。指尖很凉，大概是刚才碰了窗户玻璃。

“对不起。”

她又说。

小星继续吃面包屑。

一口一口，机械地。

苏小小收回手，站起来。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些钱，几张红的，几张绿的。她数了数，眉头皱起来。

不够。

买那么多东西，钱不够。

她合上钱包，放回去。走回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眼睛闭上。

小星吃完了面包屑，喝完了水。她站起来，走回房子里。在绒布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

台灯的光昏黄，温暖。

但很快，这光也会没有。

苏小小会走，会关灯。房间会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很暗，很模糊。

一个月。

三十个夜晚。

黑暗的夜晚。

她抱紧膝盖。

身体开始发冷。不是真的冷，是心里的冷，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小小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某个软件，手指在上面划。划了一会儿，停下来，盯着屏幕看。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回桌边。

“我可以借钱。”

她说，像是下定了决心。

“找室友借，找同学借。就说要买回家的东西，钱不够。他们会借的。”

她说着，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这次敲得有节奏了，哒，哒，哒。

“借了钱，就能买很多东西。够你吃一个月的，还能有剩。还能买小夜灯，买玩具，买……”

她停住了。

买玩具干什么呢？小星不会玩玩具。她只会坐着，躺着，看着。

“算了。”

苏小小说，声音很轻。

“就买食物和水吧。其他的……不需要。”

她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捂着脸。捂了一会儿，放下。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

“明天就去买。”

她说，语气坚定。

“买完了，都准备好。然后就……就等着。”

等着一月十号。

等着离开。

小星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张嘴里说出的话。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一天一天，逼近。

逼近那个日子。

那个离开的日子。

那个被留下的日子。

窗外传来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