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余震·众生(1/2)

那声惊雷般的踹门声,仿佛也踹碎了整个京城虚假的太平。

厢房内弥漫的甜腥气息与未散的绮罗花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破碎的门扉外,是无数双写满震惊、鄙夷、算计或恐惧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唯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提醒着人们方才这里发生过何等不堪的一幕。

林星野是第一个打破死寂的人。

迷药的余威仍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带来阵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隐约的眩晕。她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站得更直。那双刚刚还盛满欲望与暴怒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寒潭。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姜启华身上,声音因之前的失控而沙哑,却带着理性回归后的清晰:

“臣,遭人算计。”

短短五个字,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她甚至没有去看榻上那个昏死过去、浑身狼藉的姜晚棠,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秽物。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身的清誉,而是这桩丑闻对镇北王府声誉的打击,对姜启华权威的挑战,以及对本就暗流汹涌的北境局势可能造成的影响。

姜启华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她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熟悉的、阴寒的刺痛感正顺着经脉悄然蔓延——是“烬霜”之毒被剧烈情绪引动的征兆。

她强忍着那蚀骨之寒,目光先是极快地在林星野身上扫过,确认她除了状态不佳外并无大碍,随即那冰冷刺骨的视线便如同铡刀般落在姜晚棠身上。

“来人!”她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威,不容置疑,“将长皇男即刻押回宫中,严加看管!今日在场所有人,未经孤允许,不得离开王府半步!给孤彻查!”

她没有立刻质问林星野,而是先用最果断的措施控制住场面。

另一边,江月流在母亲江御史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脸上血色尽失,樱唇颤抖,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光点和摇摇欲坠的泪水。他死死咬着水润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失声痛哭。

在众人或怜悯或看戏的目光中,他挣脱母亲的搀扶,踉跄着向前一步,对着林星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信你。”

话音未落,仿佛这三个字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气力,他眼前一黑,纤薄的身体如同断翅的蝶,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在及时抢上前来的侍从怀中。

江卓然老泪纵横,一边慌忙查看男儿的情况,一边用痛心疾首的目光狠狠剐向榻上的姜晚棠,悲愤的声音响彻庭院:“奇耻大辱!这是我江家的奇耻大辱!太女殿下,必须严惩祸首,还我江家一个公道!”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北戎副使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与轻蔑,甚至故意提高声音,用生硬的官话对身旁的随从说道:“齐国皇室果然家风独特,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这等丑闻,在我北戎,闻所未闻!” 引来周围一阵压抑却广泛的骚动。

其他宾客神色各异,有的震惊得目瞪口呆,有的幸灾乐祸窃窃私语,更有的面露深沉忧色,深感此事恐将引发朝堂巨震。

姜启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与那“烬霜”的寒意交织攀升。

她不再多看那污秽的现场一眼,厉声吩咐:“清理此地,将一干涉事人等,分别看押,隔离讯问!”

说罢,她深深看了一眼强自支撑、面色苍白的林星野,随即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率先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她必须立刻进宫,这件事,必须在母皇面前,有个初步的、且必须有利于稳定局面的交代!

**

姜晚棠是被内侍用冷水泼醒,然后押送回宫,丢到了帝后面前的一间僻静偏殿。

他几乎是瘫软在地,身上只胡乱裹了件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外袍,脖颈、手腕、脚踝处,暧昧的红痕与明显的青紫淤伤交错。头发散乱不堪,沾着泪水和污渍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精致绝伦的五官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先前孤注一掷的疯狂早已被恐惧和悔恨取代。

皇帝姜屹川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皇后慕容清则是一脸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仿佛无法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姜启华坐在下首,面沉如水,强行压制着体内因震怒而翻涌不休的寒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逆子!还不从实招来!”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震怒与威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姜晚棠又是一哆嗦。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主谋……”姜晚棠像是被彻底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是福顺!是福顺给我的药!他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留下来,不用去北戎和亲……他说星野中药后会要了我……呜……我好痛……浑身都痛……妻夫之事,都是这样的痛吗?我不知道她会那样对我……我不知道……”

在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恐惧和生理性抽泣的供述中,过往的片段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烁,又通过他颠三倒四的言语,零散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凤仪宫。他的父后慕容清,用戴着精致华丽护甲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那眼神看似慈爱怜惜,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晚棠,你自幼便最是懂事明理。身为天家皇男,享尽了世间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富贵,锦衣玉食,万民奉养,便该有为国分忧的觉悟和责任。这并非抛弃,而是你身为姜氏血脉的荣耀。北戎或许并非你心中所想,但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打扮、待价而沽的珍宝,所有的哭泣、哀求和不甘,在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就在这绝望几乎让他窒息时,是福顺,那个伺候他多年的内侍,跪在他脚边,声泪俱下,一条条为他分析死局,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个触手温凉的白玉瓶。

“殿下,这是唯一能留在林世女身边的法子了!‘梦浮生’,前朝宫廷秘药,药性温和,于身体无损!只要……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福顺的话语充满了为他着想的急切,将北戎的恐怖无限放大,同时将那卑劣无耻的计策粉饰成无奈之下唯一能抓住的生路。在对远嫁的恐惧、对林星野求而不得的执念,以及被至亲抛弃的怨恨共同作用下,他颤抖着,接过了那瓶名为“梦浮生”的药。

“是福顺!都是他教唆我的!我不知道那药……不知道星野会……会那样对我……我好后悔……我真的后悔了……”

慕容清立刻起身,面向皇帝:“陛下!臣侍有罪!臣侍管教无方,竟让此等包藏祸心、恶贯满盈的恶仆潜伏在晚棠身边多年,蛊惑皇男,酿下如此玷污皇室清誉的滔天大祸!臣侍恳请陛下,立刻将福顺拿下,严刑拷问,务必揪出其背后是否还有指使之人!请陛下严惩,以正宫闱!”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痛心疾首,把所有罪责精准地、不留余地地推给了已然落网的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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