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武周极炽：拜洛受图与营州烽烟（1/2）

延载元年，公元694年，突厥可汗骨笃禄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弟弟默啜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日，默啜率军侵扰灵州。室韦部落反叛，太后派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率军击败了他们。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在泠泉和大岭一带击败吐蕃将领孛攵论赞刃、突厥可汗俀子等人的军队，双方各有三万多人参战；碎叶镇守使韩思忠击败泥熟俟斤等部落的军队一万多人。庚午日，朝廷任命僧人薛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默啜。

三月甲申日，朝廷任命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为检校内史；又改任薛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任命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率领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位将军讨伐默啜，大军还未出发，因突厥敌军撤退而停止行动。李昭德曾和薛怀义商议事情，不符合薛怀义的心意，薛怀义就鞭打他，李昭德惶恐畏惧，连忙请罪。

夏季四月壬戌日，朝廷任命夏官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五月，魏王武承嗣等二万六千多人给太后上尊号为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甲午日，太后亲临则天门楼接受尊号，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天授年间，太后派遣监察御史寿春人裴怀古安抚招集西南蛮族。六月癸丑日，永昌蛮酋长薰期率领部落二十多万户归附朝廷。

河内有个老尼姑居住在神都麟趾寺，她和嵩山人韦什方等人用荒诞邪说迷惑众人。老尼姑自称净光如来，说能预知未来之事；韦什方自称是三国吴赤乌元年出生的人。还有一个老胡人也自称五百岁，说见到薛怀义已经有二百年了，薛怀义的容貌还越来越年轻。太后十分信任器重他们，赐韦什方姓武。秋季七月癸未日，朝廷任命韦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制书里说他“超越上古时期的广成子，胜过汉朝的河上公”。八月，韦什方请求返回嵩山，太后下制书罢免他的官职并遣送他回去。戊辰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的调度指挥。己巳日，朝廷任命司宾少卿姚璹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人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

豆卢钦望奏请九品以上的京官缴纳两个月的俸禄来资助军费，他转发文书给百官，让百官联名上表同意。百官只是前去参加联名跪拜，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拾遗王求礼对豆卢钦望说：“您俸禄优厚，缴纳俸禄没有妨碍；低级官员家境贫寒，处境窘迫，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实情，还要侵夺他们的俸禄呢？”豆卢钦望神情严肃地拒绝了他的建议。百官上奏表之后，王求礼进言说：“陛下拥有天下的财富，军队和国家都有储备，何必依靠九品贫官的俸禄，还要用欺骗的手段夺取呢！”姚璹说：“王求礼不识大体。”王求礼反驳道：“像姚璹这样的人，就是识大体的人吗？”这件事于是就搁置了。戊寅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因事获罪，被流放到振州。

武三思率领四方夷族的酋长请求铸造铜铁天枢，立在端门外，刻文记载太后的功德，贬斥唐朝，称颂周朝；朝廷任命姚璹为督作使。各族胡人聚集了百万亿钱，买铜铁仍不够用，就向民间征收农具来补足。

九月壬午朔日，出现日食。殿中丞来俊臣因贪赃获罪，被贬为同州参军。王弘义被流放到琼州，他伪造太后的敕令，声称被召回朝廷，走到汉北时，被侍御史胡元礼遇见，胡元礼查验核实，查清了他的欺诈行径，将他杖杀。

内史李昭德依仗太后的信任优待，十分专权任性，很多人都痛恨他。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抨击他，奏疏大致说：“陛下在天授年间之前，国家大事都是独自决断。自长寿年间以来，委任李昭德参与掌管机密要务，他应当进献可行之策，废止不当之事；但他遇到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就不预先请示商量，等到诏书将要签发施行时，才另提出反驳意见。他故意张扬自己的专断，向人炫耀，君主应揽过美誉、归罪于己，道理上不该是这样的。”奏疏又说：“我看他的胆子，比他的身体还要大，鼻孔呼出的气息，向上直冲云霄。”还说：“蚁穴能毁坏大堤，针尖大的小孔能放走气体，权力一旦失去控制，再想收回就极其困难了。”长上果毅邓注，又撰写了数千字的《石论》，叙述李昭德专权的情形。凤阁舍人逄弘敏取来这篇文章上奏给太后，太后从此厌恶李昭德。壬寅日，李昭德被贬为南宾县尉，不久又被免除死罪，流放外地。

太后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们看，宰相们都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只有杜景俭说：“现在草木枯黄凋零，而梨树却再次开花，这是阴阳失调的反常现象，过错在我们这些大臣。”于是跪拜请罪。太后说：“你真是称职的宰相啊！”

冬季十月壬申日，朝廷任命文昌右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右肃政中丞周允元为检校凤阁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岭南獠人反叛，朝廷任命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率军讨伐他们。

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5年，正月辛巳朔日，太后加尊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证圣。

周允元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上奏，说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依附迎合李昭德，不能纠正他的过失。于是豆卢钦望被贬为赵州刺史，韦巨源被贬为麟州刺史，杜景俭被贬为溱州刺史，苏味道被贬为集州刺史，陆元方被贬为绥州刺史。

当初，明堂建成后，太后命令僧人薛怀义用麻布夹层制作巨大的佛像，佛像的小拇指里还能容纳几十个人，又在明堂北面建造天堂来安置这尊佛像。天堂刚动工建造，就被大风摧毁，于是重新建造，每天役使上万人，从长江、五岭一带采集木材，几年之间，耗费的钱财数以万亿计，国家的府库因此耗尽。薛怀义挥霍钱财如同粪土，太后全都听之任之，从不查问。他每次举行无遮法会，就要花费上万缗钱；士子、女子云集而来，他又散发十车铜钱，让人们争抢拾取，有人因相互踩踏而丧命。各地的公私田宅，有很多被僧人侵占。薛怀义很厌恶入宫，大多时间居住在白马寺，他剃度身强力壮的人为僧，人数多达上千人。侍御史周矩怀疑他有奸邪的图谋，坚决请求审查他。太后说：“你暂且回去，我立刻就派人叫他去你那里。”周矩回到御史台，薛怀义也到了，他径直骑马来到台阶下，然后翻身下马，袒露着肚子躺在床上。周矩召集手下官吏准备审查他，薛怀义却立刻跳上马飞驰而去。周矩把这件事的经过详细上奏给太后，太后说：“这个道人得了疯病，不值得追究，他剃度的那些僧人，任由你处置。”周矩于是将这些僧人全部流放到边远州县。太后升任周矩为天官员外郎。

乙未日，太后在朝堂举行无遮法会，她下令在地上挖掘大坑，深有五丈，用彩绸搭建宫殿，佛像都从大坑中牵引出来，声称是从地下涌出的。又杀牛取血，用来绘制巨大的佛像，佛像的头部高达二百尺，声称是薛怀义刺破膝盖，用自己的血画成的。丙申日，太后将佛像张挂在天津桥南，摆设斋宴。当时御医沈南璆也得到太后的宠幸，薛怀义心里怀恨，当天晚上，他偷偷放火烧毁天堂，大火蔓延到明堂。火光照得整个洛阳城如同白昼，到天亮时，天堂和明堂全都被烧毁，狂风把用血绘制的佛像撕裂成几百块。太后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于是隐瞒真相，只说是天堂里的工匠不慎烧着了麻布佛像，火势蔓延才波及明堂。当时朝廷正在举行聚饮宴乐，左拾遗刘承庆请求停止朝会和宴乐，来回应上天的谴责，太后准备采纳他的建议。姚璹说：“从前周朝的宣榭被烧毁，占卜的结果却是周朝的国运更加兴隆；汉武帝的建章宫被焚毁，他的盛德却更加长久。现在的明堂是发布政令的场所，并不是宗庙，不应该因此而自我贬损。”太后于是亲临端门，像平常一样观看宴乐。她下令重新建造明堂和天堂，仍然任命薛怀义为督作使。又熔铸铜铸造九州鼎和十二神像，都高达一丈，分别摆放在对应的方位。

在这之前，河内的老尼姑白天只吃一麻一米，到了晚上就宰杀牲畜，摆宴奏乐，她蓄养弟子一百多人，荒淫污秽，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太后派遣他乘坐驿车到岭南采集药材。等到明堂发生火灾，老尼姑入宫慰问太后，太后怒斥她说：“你经常说能预知未来，为什么没有预言明堂会失火？”于是将她斥退回河内，她的弟子以及那个老胡人都四散逃跑了。又有人揭发了老尼姑的奸情，太后于是再次召她返回麟趾寺，等她的弟子们全部聚集后，下令宦官出其不意地逮捕她们，将她们全部抓获，没入官府做奴婢。武什方从岭南返回，走到偃师时，听说事情败露，便上吊自杀了。

庚子日，太后将明堂失火的事祭告太庙，并下制书征求臣民直言进谏。刘承庆上疏，认为：“火灾既然是从麻布佛像引发的，然后蔓延到明堂，那么再营造佛舍之类的建筑，恐怕劳民伤财而没有益处，请求停止建造。此外，明堂是用来协调天与人关系的场所，一旦被焚毁，臣子们还有什么心思参加聚饮宴乐呢！忧愁和喜悦相互冲突，会损害人的性情。再者，陛下颁布制书广泛征求意见，允许臣民陈述治国的道理，但左史张鼎却认为现在火光流照王屋山，更彰显了大周的祥瑞之兆，通事舍人逄敏上奏说，弥勒佛成道时，有天魔焚毁宫殿，七宝台顷刻间就散毁了，这些实在是谄媚虚妄的邪说，不是君臣之间应该说的正当言论。希望陛下勤勉谨慎，不违背天意民心，不兴办无关紧要的劳役，那么百姓就会蒙受福泽，国家的福禄也会无穷无尽。”

获嘉县主簿彭城人刘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第一件事认为：“帝王的基业初创，如同天地开辟一般，继位的君主登基，百姓也都迎来新的开始，这时就需要借助不同寻常的庆典，来彰显君主再造天下的恩德。现在天下太平，而大赦的诏令却不断颁布，近的一年之内就有两次大赦，远的则每年都有，以至于那些违法悖礼的人、品行无赖刻薄的人，当百姓时就以偷盗劫掠为业，做官时就以贪污受贿为目标。而每逢元旦朝会，他们就期盼着陛下的恩泽，到了重阳佳节，又等候着陛下颁布恩诏，他们揣摩估计，都能如愿获得赦免。有的人为非作歹已经被立案判罪，刑罚即将执行，却趁机行贿，谋求变通，导致案件拖延不决，最终都能得到宽恕赦免。这使得社会上顽劣悖逆之人增多，而坚守节操的人却很少，行善的人得不到恩泽，作恶的人却独自获得侥幸。古语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适当节制大赦的次数，让百姓知晓禁令，使奸邪之徒被肃清。”第二件事认为：“天下九品以上的官员，每年遇到大赦，必定会被赏赐官阶勋级，以至于朝野宴饮聚会、公私场合的集会中，穿红色官服的人比穿青色官服的人还多，手拿象牙笏板的人比手拿木质笏板的人还多；这些人的荣华不是凭借德行获得的，官位也很少是依靠才能晋升的，人们都分不清谁是贤能之士，谁是不肖之徒。我希望从今以后，陛下能稍微减少私下的恩赏，让有善行的人更加忠心勤勉，没有才能的人也都知道自我勉励。”第三件事认为：“陛下登基临朝，选拔的官员太多，六品以下有具体职掌的清官，竟然被看作泥土草芥、沙砾一般，如果不加以甄别淘汰，我担心会玷污朝廷的风气。”第四件事认为：“现在的州郡长官调任更替太快，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如同蓬草和浮萍一般漂泊不定，既然心怀得过且过的想法，又哪里有精力去施行清明良好的政绩呢！希望从今以后，刺史任职不满三年的不能调任，同时要明确考察他们的功劳和过失，尤其要严格甄别赏罚。”奏疏呈上后，太后很是赞赏。当时官爵容易获得，但法网却十分严峻，所以人们都竞相钻营求进，很多人因此触犯法网而被处死，刘知几于是撰写《思慎赋》来针砭时弊，表明自己的志向。丙午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率军攻打突厥。

此时，僧人薛怀义越发骄横放纵，太后因此厌恶他。他烧毁明堂之后，内心惶恐不安，说话多有不恭顺之处；太后秘密挑选了一百多名身强力壮的宫女，以防备他作乱。二月壬子日，官兵在瑶光殿前的树下将薛怀义逮捕，太后派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将他打死，然后把尸体送到白马寺，焚烧后用骨灰建造佛塔。甲子日，太后去掉“慈氏越古”的尊号。

三月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去世。

夏季四月，天枢建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共有八面，每面直径五尺。天枢的底部是铁铸的山，周长一百七十尺，用铜铸造的蟠龙、麒麟环绕在铁山周围；天枢的顶部是腾云承露盘，直径三丈，有四条龙昂首挺立，捧着一颗火珠，火珠高一丈。工匠毛婆罗制作模型，武三思撰写铭文，上面刻着文武百官以及四方夷族酋长的姓名，太后亲自书写匾额，题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