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武周极炽：拜洛受图与营州烽烟（2/2）

秋季七月辛酉日，吐蕃军队侵扰临洮，朝廷任命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吐蕃。

九月甲寅日，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冬季十月，突厥默啜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归降，太后十分高兴，册封他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年，腊月甲戌日，太后武则天从神都出发；甲申日，太后祭祀神岳嵩山，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登封，下令天下百姓不用缴纳今年的租税，同时准许天下百姓聚饮九天。丁亥日，太后在嵩山少室山举行禅祭大典；己丑日，太后亲临朝觐坛接受百官朝贺；二月癸巳日，太后返回皇宫；甲午日，拜谒太庙。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行，性情恬淡，清心寡欲。他随从太后祭祀嵩山回来后，就请求辞官，隐居在嵩山的南麓。太后怀疑他是故作姿态，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想观察他的所作所为。武攸绪于是在山水间悠然自得，冬天居住在茅草和花椒枝搭建的屋子里，夏天住在石室中，完全就像隐居山林的隐士。太后赏赐的物品以及王公大臣赠送的民间服饰、古玩器物，武攸绪全都搁置一旁不用，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还买了田地，让家奴耕种，生活起居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春季一月甲寅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率军攻打吐蕃。二月己巳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左肃政大夫，依旧主持政事。辛巳日，太后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尊他的灵妃为天中黄后；尊夏启为齐圣皇帝；册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日，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将领论钦陵赞婆在素罗汗山交战，唐军大败；王孝杰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贬为平民，娄师德被贬为原州员外司马。娄师德在签署官府文书时，惊讶地说：“官职和爵位全都没了吗？”过了一会儿又说：“也好，也好！”之后便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丁巳日，新的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纵横三百尺，规模大致比原先的明堂小。明堂顶部安放了鎏金铁凤，高二丈，后来被大风损坏；于是改换成铜铸火珠，由群龙捧着，这座新明堂号称通天宫。太后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通天。

大食国请求进献狮子。姚璹上疏认为：“狮子专门吃肉，从遥远的地方运来，肉既难以获取，途中也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陛下连鹰犬都不畜养，渔猎之事也全部停止，怎么能对自己俭省，却对野兽厚待供给呢！”太后于是拒绝了大食国的进献。

朝廷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为同平章事。

夏季五月壬子日，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反叛，攻陷营州，杀死都督赵文翙。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两人都居住在营州城的旁边。赵文翙为人刚愎自用，契丹遭遇饥荒，他不加以赈济，还把契丹酋长当作奴仆看待，因此两人心怀怨恨，起兵造反。乙丑日，太后派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位将领率军讨伐他们。秋季七月辛亥日，朝廷任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担任副手，以防备契丹。朝廷还将李尽忠改名为李尽灭，孙万荣改名为孙万斩。

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占据营州，任命孙万荣为前锋，率军攻城略地，所到之处全都被攻克，十天之内，军队就扩充到几万人，进而围攻檀州，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率军击退了他们。

八月丁酉日，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军队在硖石谷交战，唐军大败。在此之前，契丹攻陷营州，俘获了几百名唐朝士兵，将他们囚禁在地牢里。听说唐军即将到来，契丹人就让看守地牢的官吏欺骗这些俘虏说：“我们的家属饥寒交迫，难以生存，只等官军一到就投降。”不久，契丹人把俘虏从地牢里放出来，给他们喂糠粥，还安抚他们说：“我们养活你们，却没有粮食；杀死你们，又于心不忍，现在放你们回去。”于是将他们释放。俘虏们回到幽州后，详细讲述了契丹人的情况，各路唐军听说后，都争相想要率先出兵攻入敌营。唐军行进到黄麞谷时，契丹人又派遣老弱残兵前来投降，还故意把老牛瘦马丢弃在道路两旁。曹仁师等率领的三军抛下步兵，率领骑兵轻装前进。契丹人设下埋伏，从侧面袭击唐军，还用飞索套住张玄遇、麻仁节，将他们活捉，唐军将士死伤惨重，尸体填满山谷，很少有人得以逃脱。契丹人缴获了唐军的军印，伪造文书，让张玄遇等人签名，然后送交给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人，文书中谎称：“官军已经击败叛军，如果你们抵达营州，军中将领一律斩首，士兵也不记录功劳。”燕匪石等人接到文书后，昼夜兼程，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急忙奔赴营州，结果人困马乏。契丹人在中途设下埋伏，截击唐军，燕匪石等人率领的军队全军覆没。

九月，太后下制书说：“天下在押囚犯以及士大夫、百姓家中骁勇善战的家奴，官府出钱赎回他们，征调他们去攻打契丹。”朝廷还首次下令，在崤山以东靠近边境的各州设置武骑团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担任武攸宜幕府的参谋，他上疏说：“陛下恩诏赦免天下罪犯，并招募各种身份的家奴从军讨伐契丹，这是应急的办法，不是天子应有的军队。况且近来刑狱清明，在押的罪犯本来就很少，家奴大多怯懦软弱，不习惯行军打仗，即便招募他们，也不足以派上用场。何况当今天下的忠臣勇士，还没有用上万分之一，契丹只是小小的叛贼，违命待诛，何必劳烦赦免罪犯、赎买家奴，损害国家的体面呢！我担心这个计策不足以向天下显示朝廷的威严。”

丁巳日，突厥军队侵扰凉州，生擒都督许钦明。许钦明是许绍的曾孙；当时他正外出巡查所辖地区，突厥几万大军突然来到凉州城下，许钦明率军抵抗，最终被突厥俘虏。

许钦明的兄长许钦寂，当时担任龙山军讨击副使，他率军与契丹在崇州交战，兵败被擒。契丹人将要围攻安东都护府，下令让许钦寂劝说那些还没有被攻克的属城投降。安东都护裴玄珪在城中，许钦寂对他说：“这些狂妄的叛贼，上天降下灾祸，他们很快就要灭亡了，你只管勉励士兵，谨慎防守，来保全忠臣的气节。”契丹人因此杀死了许钦寂。

吐蕃再次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太后派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人郭元振前去探查情况，商议和亲事宜。吐蕃将领论钦陵请求唐朝撤走安西四镇的守军，并且请求分割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说：“安西四镇、十姓突厥与吐蕃原本不是同一部族，现在你请求唐朝撤走守军，难道不是有兼并这些地方的野心吗？”论钦陵说：“吐蕃如果贪图土地，想要制造边境祸患，就会向东入侵甘州、凉州，怎么会谋求万里之外的利益呢！”于是派遣使者跟随郭元振入朝，向朝廷提出上述请求。

朝廷对此犹豫不决，郭元振上疏认为：“论钦陵请求撤兵割地，这是关乎国家利害的关键时机，实在不能轻率行事。现在如果直接拒绝他的‘善意’，那么边境的祸患必定会加剧。安西四镇的利益距离京城遥远，而甘州、凉州一旦被侵扰，带来的危害就在眼前，不能不深入谋划。应该用计策延缓这件事，让吐蕃抱有和平的希望，这样才是上策。安西四镇、十姓突厥，是吐蕃十分想要得到的地方，而青海、吐谷浑，也是我们国家的战略要地。现在回复吐蕃应该说：‘安西四镇、十姓突厥的土地，本来对大唐没有什么用处，我们之所以派遣军队驻守，是想要镇抚西域，分散吐蕃的兵力，使你们不能集中力量向东入侵。现在你们如果真的没有向东入侵的打算，就应该归还我们吐谷浑各部以及青海的故土，那么五俟斤部也应当归还吐蕃。’这样一来，既足以堵住论钦陵的嘴，也没有与吐蕃彻底断绝关系。如果论钦陵稍有违背，那么理亏的就是他们了。况且安西四镇、十姓突厥归附唐朝已经很久了，现在还没有观察清楚他们的人心向背，以及事情的利害得失，就远远地把他们割让出去，恐怕会伤害西域各国归附朝廷的心意，这不是安抚驾驭四方夷族的办法。”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

郭元振又上奏说：“吐蕃百姓被徭役和戍边折磨得疲惫不堪，早就希望和亲；只有论钦陵因为统领军队，独断专行，不愿意归降。如果朝廷每年都派遣和亲使者，而论钦陵总是拒不从命，那么吐蕃的百姓对论钦陵的怨恨就会日益加深，盼望朝廷的恩德也会越来越迫切。这样一来，论钦陵即使想大举兴兵作乱，也肯定会非常困难。这也是离间吐蕃君臣关系的开端，可以使他们上下相互猜忌，从而引发内乱。”太后对此深表赞同。郭元振本名郭震，世人多称呼他的字。

庚申日，朝廷任命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人李道广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请求做太后的儿子，并且为他的女儿求婚，还承诺将河西的降户全部归还，率领他的部众为唐朝讨伐契丹。太后派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代理司宾卿田归道携带册书，授予默啜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的封号。阎知微是阎立德的孙子；田归道是田仁会的儿子。

冬季十月辛卯日，契丹首领李尽忠去世，孙万荣接替他统领部众。突厥默啜趁机袭击松漠都督府，俘虏了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后离去。太后晋升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收拢残余部众，军势再次振作起来，他派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担任前锋，攻陷冀州，杀死刺史陆宝积，屠杀官吏和百姓几千人；接着又攻打瀛州，黄河以北地区为之震动。太后下制书，起用彭泽县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畏惧契丹军队突然到来，将百姓全部驱赶到城里，修缮城池，加强守备。狄仁杰到任后，将百姓全部遣返回乡务农，说：“叛贼还在远处，何必这样麻烦！万一叛贼来了，我自己会抵挡他们。”百姓们都非常高兴。当时契丹入侵，军事文书堆积如山，夏官郎中硖石人姚元崇剖析处理，条理清晰，应对自如，太后认为他是个奇才，提拔他为夏官侍郎。

太后想起徐有功执法公正，于是提拔他为左台殿中侍御史，远近的人听说后，没有不相互庆贺的。鹿城县主簿宗城人潘好礼撰写文章，称赞徐有功遵循道义、心怀仁爱，坚守忠诚的气节，不因为贵贱死生而改变自己的操守。文章中假设客人问道：“当今世上，谁能和徐公相提并论？”主人回答说：“天下如此广阔，人才如此众多，有的人身怀才德却隐匿不出，我不敢妄加评论，就我所耳闻目睹的人来说，只有他一个人罢了，要找和他一样的人，恐怕得在古人中寻找。”客人说：“他和汉朝的张释之相比怎么样？”主人说：“张释之做的事情很容易，而徐有功做的事情却非常艰难。难易之间，优劣就显现出来了。张释之遇上汉文帝在位的时代，天下太平无事，至于像盗取汉高祖庙中的玉环、在渭桥惊动皇帝的车马这类案件，他只不过是严格遵守法律罢了，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徐有功遇上改朝换代的年代，正值万象更新的时期，唐朝的遗老旧臣，有的心怀反叛的图谋，致使君主心存疑虑。像周兴、来俊臣这些人，就好比唐尧时代的四凶，他们捏造诬陷的言辞，来诋毁道德高尚的人；而徐有功坚守正义，至死不渝，为受冤屈的人辩白昭雪，自己却多次身陷囹圄，被罗织罪名，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的，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客人说：“如果让徐有功担任司刑卿，就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说：“你只看到徐有功执法公平得当，就认为他只适合担任司刑卿；我观察他这个人，心胸宽广，包容万物，如果重用他，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了的，哪里只是担任司刑卿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