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年 圣历定鼎：庐陵还朝与武周归唐（1/2）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正月甲子朔日，恰逢冬至，太后在通天宫举行祭祀大典；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圣历。

夏官侍郎宗楚客被罢免宰相职务。

春季，二月乙未日，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被罢免，改任太子宾客。

武承嗣、武三思谋求当太子，屡次派人劝说太后道：“自古以来，天子没有立异姓人为继承人的。”太后对此犹豫不决。狄仁杰常常从容地对太后说：“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枪林箭雨，平定天下，将皇位传给子孙。高宗皇帝将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陛下如今却想将皇位传给外姓之人，这恐怕违背了天意吧！况且姑侄与母子相比，哪一个更亲？陛下立儿子为太子，那么千秋万岁之后，能在太庙中配享祭祀，子孙后代承继皇位，无穷无尽；立侄子为太子，我从没听说过侄子当了天子，而将姑姑的牌位供奉在太庙中的。”太后说：“这是朕的家事，你不必干预。”狄仁杰说：“君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谁不是陛下的臣妾，哪一件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君主是元首，臣子是四肢，君臣本为一体，何况臣身任宰相，岂能不干预呢！”他又劝说太后召回庐陵王。王方庆、王及善也一同劝谏。太后心里渐渐醒悟。有一天，太后又对狄仁杰说：“朕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这是什么意思？”狄仁杰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氏，两只翅膀就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若能扶起这两个儿子，那么两只翅膀就可以振翅高飞了。”太后从此便打消了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的念头。

孙万荣包围幽州的时候，曾向朝廷递送檄文说：“为什么不把庐陵王还给我们？”吉顼与张易之、张昌宗都担任控鹤监供奉，张易之兄弟亲近信任他。吉顼从容地劝说二人道：“你们兄弟二人现在尊贵受宠到这种地步，并不是凭借品德功业得来的，天下对你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人多得是。如果不立下大功于天下，凭什么保全自身呢？我私下里为你们担忧啊！”二人十分恐惧，流着泪询问计策。吉顼说：“天下的士人百姓还没有忘记唐朝的恩德，都还思念庐陵王。主上年事已高，大业必须有所托付；武氏诸王并不是主上中意的人选。你们何不从容地劝说主上立庐陵王为太子，以维系天下苍生的期望！这样一来，你们不仅能免除祸患，还可以长久地保有富贵。”二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趁机多次向太后进言。太后知道这个计谋出自吉顼，于是召见他询问，吉顼又向太后详细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太后的心意这才最终确定下来。

三月己巳日，太后谎称庐陵王生病，派遣职方员外郎瑕丘人徐彦伯征召庐陵王和他的妃子、众子女到太后的行宫治病。戊子日，庐陵王抵达神都洛阳。

夏季四月庚寅朔日，太后祭祀太庙。辛丑日，朝廷任命娄师德担任陇右诸军大使，仍兼任检校营田事。

六月甲午日，太后命令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迎娶默啜的女儿为王妃；任命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代理司宾卿，携带数以亿计的金银绢帛护送武延秀。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

凤阁舍人襄阳人张柬之上谏道：“自古以来，从没有中原亲王迎娶夷狄女子为妻的先例。”因此违背了太后的旨意，被贬为合州刺史。

秋季七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杜景俭被罢免，改任秋官尚书。

八月戊子日，武延秀抵达黑沙突厥王庭。突厥首领默啜对阎知微等人说：“我想把女儿嫁给李氏皇族子弟，哪里需要武氏的小儿！这难道是天子的儿子吗！我突厥世代蒙受李氏的恩德，听说李氏皇族已经被全部消灭，只剩下两个儿子还在，我现在要率军辅佐他们，拥立他们为天子。”于是将武延秀拘禁在别处，任命阎知微为南面可汗，说要让他掌管唐朝的百姓。随后便发兵袭击静难、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慕容玄崱率领五千士兵投降突厥。突厥的势力因此大为强盛，进而进犯妫州、檀州等地。之前跟随阎知微出使突厥的人，默啜都赏赐给他们五品、三品官服，太后得知后，全部予以剥夺。

默啜送信给朝廷，历数朝廷的罪状说：“给我的谷种是蒸熟的，种下后不发芽，这是第一条罪状。送来的金银器皿全都质地粗劣，不是真货，这是第二条罪状。我赐给使者的红、紫色官服，都被朝廷夺走，这是第三条罪状。送来的丝绸布匹都稀疏粗恶，这是第四条罪状。我可汗的女儿应当嫁给天子的儿子，武氏是小姓门第，门户不相匹配，却假冒联姻，这是第五条罪状。我因此起兵，打算攻取黄河以北的土地。”

监察御史裴怀古跟随阎知微出使突厥，默啜想要任命他为官，裴怀古拒不接受。默啜将他囚禁起来，准备处死，裴怀古趁机逃回；抵达晋阳时，他形容憔悴。当地的精锐骑兵喧哗聚集，认为他是突厥的间谍，想要砍下他的头颅邀功请赏。有一名果毅都尉曾经被人冤枉，裴怀古为他平反昭雪，这时他大声呼喊说：“这是裴御史啊！”于是救下裴怀古，使他得以保全性命。裴怀古回到都城后，太后召见他，提拔他为祠部员外郎。

当时各州听说突厥进犯，正值秋收时节，却争相征发百姓修筑城池。卫州刺史太平人敬晖对僚属说：“我听说，再坚固的城池，如果没有粮食也守不住，怎么能舍弃秋收而去修筑城郭呢？”于是下令将筑城百姓全部遣返，让他们回乡收割庄稼，百姓们都十分高兴。

甲午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王方庆被罢免，改任麟台监。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因为没能当上太子，心中郁郁不乐，戊戌日，生病去世。庚子日，朝廷任命春官尚书武三思为检校内史，狄仁杰兼任纳言。

太后命令宰相各自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举荐了自己的儿子司府丞狄光嗣，狄光嗣被任命为地官员外郎，不久后胜任此职。太后高兴地说：“你足以继承祁奚举贤不避亲的美德了！”

通事舍人河南人元行冲，学识渊博，通晓古今，狄仁杰十分器重他。元行冲屡次劝谏狄仁杰，并且说：“凡是经营家业的人，必定储备肉干肉酱来满足口味，储备人参白术来治病。我私下里想，明公的门下，珍贵的美味已经很多了，我请求充当备用药材的角色。”狄仁杰笑着说：“你是我药笼里的药材，怎么能一天没有呢！”元行冲原名元澹，世人多称呼他的字。

朝廷任命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下邽人张仁愿为天兵东道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讨伐突厥默啜；又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率领十五万大军作为后援。

癸丑日，默啜进犯飞狐；乙卯日，攻陷定州，杀死刺史孙彦高以及官吏百姓数千人。

九月，甲子日，朝廷任命夏官尚书武攸宁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朝廷将突厥默啜改称为斩啜。

默啜派阎知微到赵州招抚劝降，阎知微和突厥人一起在城下手拉手跳《万岁乐》舞。将军陈令英在城楼上对他说：“尚书身居高位，责任重大，竟然为敌寇跳舞，难道不感到惭愧吗！”阎知微低声吟唱道：“实在是不得已啊，跳一曲《万岁乐》。”

戊辰日，默啜率军围攻赵州，长史唐般若打开城门，接应突厥军队入城。刺史高睿和妻子秦氏喝下毒药，假装死去，突厥人将他们抬到默啜面前，默啜拿出金狮子带、紫袍给他们看，说：“投降就封官，不投降就处死！”高睿回头看向妻子，妻子说：“报答国家的恩德，正在今天！”于是二人都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过了两夜，突厥人知道他们终究不肯屈服，便将他们杀死。突厥军队撤退后，唐般若被灭族；朝廷追赠高睿为冬官尚书，谥号为节。高睿，是高颎的孙子。

皇嗣李旦坚决请求将太子之位让给庐陵王，太后应允了他。壬申日，朝廷立庐陵王李哲为皇太子，恢复他的原名李显。大赦天下。

甲戌日，朝廷任命太子李显为河北道元帅，率军讨伐突厥。在此之前，朝廷招募士兵，一个多月还没招满一千人，等到听说太子担任元帅，应募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多久，人数就超过了五万。

戊寅日，朝廷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右丞宋玄爽为长史，右台中丞崔献为司马，左台中丞吉顼为监军使。当时太子没有前往军中，朝廷命令狄仁杰代理元帅事务，太后亲自为他送行。

蓝田县令薛讷，是薛仁贵的儿子，太后提拔他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即将出发的时候，薛讷对太后说：“太子虽然已经册立，但外面的议论还在疑虑不定；如果册立太子的命令不再改变，那么平定突厥小贼就不在话下了。”太后深表赞同。王及善请求让太子到外朝接见百官，以安定人心，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朝廷任命天官侍郎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苏味道前后担任宰相数年，处事圆滑，阿谀奉承，取悦于人，他曾经对人说：“处理事情不应该太过明白，只要模棱两可，持折中态度就可以了。”当时的人都称他为“苏摸棱”。

癸未日，突厥默啜将掳掠来的赵州、定州等地的男女一万多人全部杀死，从五回道撤军离去，所经过的地方，被杀死和掳掠的人不计其数。沙吒忠义等人只敢率领军队尾随跟踪，不敢逼近攻击。狄仁杰率领十万大军追击，却没有追上。默啜返回漠北后，拥兵四十万，占据土地万里，西北各族都归附于他，他便生出了轻视中原王朝的念头。

冬季，十月，太后下诏：京城的驻军，命令河内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归统领。

癸卯日，朝廷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黄河以北地区的百姓，有被突厥逼迫而顺从的，突厥军队撤退后，他们害怕被朝廷诛杀，往往逃亡躲藏起来。狄仁杰上奏疏认为：“朝廷议事的官员都主张治罪被契丹、突厥胁迫顺从的人，说他们虽然行为表现不同，但背叛朝廷的本心没有差别。实在是因为崤山以东地区近来由于军需调动征发，百姓负担沉重，家境全都破败，有的甚至逃亡。再加上官吏侵夺吞没百姓财产，借机生事，在严刑拷打之下，百姓痛苦不堪，在情势危急的情况下，便顾不得礼义廉耻了。生活在愁苦的环境中，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哪里有利可图就归向哪里，姑且谋求延缓死亡，这是君子感到羞愧耻辱的事情，却是小人的寻常行径。此外，各城邑沦陷于叛军之手，有的是在等待朝廷大军的救援，将士们为了求取功劳，都说是自己率军攻克的，臣担心这样会出现滥行赏赐的情况，也恐怕会有百姓无辜获罪。因为这些地方曾经落入叛军手中，就被视为险恶之地，以至于出现污辱当地百姓的妻子儿女、劫掠财物的事情，士兵们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不仁义的，而士大夫也无法避免祸患，这实在是叛军平定之后，造成的祸患更加深重啊。况且叛军致力于招抚怀柔百姓，秋毫无犯，如今这些百姓归附朝廷，就是安分守己的平民，反而遭受摧残伤害，怎能不让人悲痛！百姓就像水一样，堵塞它就会成为泉水，疏导它就会成为河流，通畅与阻塞都顺着水流的趋势，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呢！如今这些获罪的百姓，必定不在家中，而是露宿荒野，在草莽中奔走，潜藏逃窜在山林河泽之中，赦免他们，他们就会走出躲藏之地，不赦免他们，他们就会铤而走险，崤山以东地区的众多盗贼，就是因此而聚集起来的。臣认为边境的战事暂时兴起，不值得忧虑，而中原地区不安定，才是大事。治罪他们，就会使民心恐惧，宽恕他们，那些心怀不安的人就会安定下来。恳请太后特赦黄河以北各州的百姓，一律不予追究。”太后下诏采纳了他的建议。狄仁杰于是安抚慰问百姓，将被突厥掳掠的人，全部遣送回原籍。发放粮食救济贫困的百姓，修整驿站，以便利撤军的将士。他担心各位将领以及使者胡乱索要供给，于是自己吃粗茶淡饭，下令手下不得侵扰百姓，有违犯的人，必定斩首。黄河以北地区于是恢复了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