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神功之变：酷吏终章与狄公返朝（1/2）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正月己亥朔日，太后在通天宫举行祭祀大典。

突厥首领默啜进犯灵州，还挟持着许钦明一同前往。许钦明到了灵州城下大声呼喊，索要美味的酱、高粱米和墨，意思是让城中守将挑选良将，率领精兵趁夜突袭敌营，可城中没人领会他的意图。

箕州刺史刘思礼向术士张憬藏学习相面之术，张憬藏说刘思礼会担任箕州刺史，最终能官至太师。刘思礼心想太师是臣子中的最高官位，若非辅佐君主成就大业的功臣，根本无法得到，于是便和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图谋造反，暗中勾结朝中官员，借着相面的名义许诺他人富贵前程，等对方心生欢喜后，就劝说：“綦连耀有上天授予的帝王之命，你一定要依靠他才能获得富贵。”凤阁舍人王勮兼任天官侍郎，举荐刘思礼担任了箕州刺史。

明堂尉、河南人吉顼得知了他们的谋反阴谋，便禀报给合宫尉来俊臣，让来俊臣向朝廷告发此事。太后派河内王武懿宗审理这个案子。武懿宗让刘思礼牵连更多朝中官员，还许诺赦免他的死罪，只要是稍有不合他心意的人，都让刘思礼指认成同党。于是刘思礼诬告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代理天官侍郎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以及王勃的兄长泾州刺史王勔、弟弟监察御史王助等，一共三十六家，这些人都是天下有名的贤士。武懿宗对他们用尽酷刑，最终罗织成案。壬戌日，这些人全部被灭族，因亲属关系而被牵连流放的有一千多人。

起初，武懿宗表面上对刘思礼宽大处理，让他诬告牵连其他人。等这些人都被处斩后，才将刘思礼逮捕入狱，刘思礼这时后悔莫及。自天授年间以来，太后多次派武懿宗审理案件，他喜好诬陷他人，当时的人认为他的残酷程度仅次于周兴和来俊臣。

来俊臣想独占告发谋反的功劳，又反过来罗织罪名诬告吉顼；吉顼赶紧向朝廷告发谋反之事，得到太后召见，才侥幸免于一死。来俊臣也因此事被重新起用，而吉顼也凭借这次告发得到提拔。来俊臣的党羽罗织罪名告发司刑府史樊惎谋反，樊惎被处死。樊惎的儿子在朝堂上为父鸣冤，却没人敢受理，他便拔刀剖开自己的肚子。秋官侍郎、上邽人刘如璿看到这一幕，私下叹息流泪。来俊臣上奏说刘如璿是恶逆之人的同党，便将他关进监狱，判处绞刑；太后后来下诏改判他流放绞州。

尚乘奉御张易之，是张行成的族孙，年纪轻轻，容貌俊美，擅长音律。太平公主举荐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入宫侍奉太后，张昌宗又举荐了张易之，兄弟二人都深得太后宠幸，常常敷粉施朱，穿着华丽的锦缎衣裳。张昌宗接连升迁至散骑常侍，张易之担任司卫少卿；太后还册封他们的母亲韦氏、臧氏为太夫人，赏赐的财物数不胜数，甚至下令凤阁侍郎李迥秀做臧氏的情夫。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孙。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宗晋卿等人，都争相等候在张易之的家门，抢着为他牵马执鞭，称呼张易之为五郎，称呼张昌宗为六郎。

癸亥日，突厥默啜进犯胜州，平狄军副使安道买率军击败了突厥军队。甲子日，朝廷任命原州司马娄师德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春季，三月戊申日，清边道总管王孝杰、苏宏晖等人率领十七万大军，与契丹首领孙万荣在东硖石谷交战，唐军大败，王孝杰战死。

王孝杰遭遇契丹军队后，率领精兵担任前锋，奋力拼杀。契丹军佯装撤退，王孝杰率军追击，行军到背靠悬崖的地方时，契丹军突然回兵逼近，苏宏晖率先逃跑，王孝杰失足坠崖身亡，手下将士几乎全军覆没。管记、洛阳人张说骑马飞奔回朝奏报战况。太后追赠王孝杰官职爵位，派使者去斩杀苏宏晖示众；使者还没赶到，苏宏晖就因为立下战功而被赦免。

武攸宜率军驻扎在渔阳，得知王孝杰等人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军中上下震惊恐慌，不敢继续进军。契丹军乘胜进犯幽州，攻克城池，劫掠官吏百姓，武攸宜派兵出击，没能取胜。

阎知微与田归道一同出使突厥，奉命册封默啜为可汗。阎知微在途中遇到默啜的使者，就擅自把红色的官袍、银色的腰带赏赐给对方，还上奏太后说：“突厥使者抵达都城后，应当大摆宴席，隆重接待。”田归道却上奏说：“突厥背叛朝廷已有多年，如今才悔过自新，应该等待太后降下恩典，再赦免他们的罪过。现在阎知微擅自赐给他们袍带，让朝廷没有更高级别的赏赐可以再授予；应当下令让突厥使者恢复原来的服饰，等候朝廷的恩赏。此外，突厥小国的使臣，不值得如此隆重地铺张接待。”太后认同田归道的说法。阎知微见到默啜后，行跪拜叩首的大礼，甚至还亲吻默啜的靴尖；田归道只是拱手行礼，并不下拜。默啜将田归道囚禁起来，打算处死他，田归道神情言辞毫不屈服，斥责默啜贪得无厌，还为他陈述其中的祸福得失。突厥的阿波达干元珍说：“大国的使者，不能杀害。”默啜的怒气才稍稍平息，只是将田归道拘留，没有放他返回。

当初，咸亨年间，突厥有前来投降的人，朝廷都把他们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六个州。到这时，默啜请求朝廷归还这六个州的投降部众，以及单于都护府管辖的土地，同时索要谷种、丝绸布匹、农具和铁，太后没有应允。默啜大怒，言辞傲慢无礼。姚璹、杨再思因为契丹还没平定，便请求太后答应默啜的所有要求。麟台少监、代理凤阁侍郎、赞皇人李峤说：“戎狄贪婪且不守信用，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贼寇，把粮食送给强盗’，不如整顿军队，防备他们进犯。”姚璹、杨再思执意请求满足默啜，太后于是下令将六州的数千帐投降部众全部驱逐给默啜，还赏赐四万斛谷种、五万段各色丝绸、三千件农具、数万斤铁，并且答应与突厥通婚。默啜的势力因此变得更加强大。

田归道终于得以返回朝廷，与阎知微在太后面前争论。田归道认为默啜必定会违背约定，不能依靠和亲政策，应当做好防备。阎知微却认为和亲一定能确保边境安宁。

夏季，四月，朝廷铸造的九鼎完工，被移放到通天宫。豫州鼎高一丈八尺，能容纳一千八百石粮食；其余各州的鼎高一丈四尺，能容纳一千二百石粮食；每座鼎上都绘制着当地的山川物产图案，铸造九鼎总共耗费了五十六万零七百多斤铜。太后想用一千两黄金给九鼎镀金，姚璹进言说：“九鼎是神圣的器物，贵在其天生的质朴本色。况且我看九鼎之上五彩斑斓，相互辉映，不必依靠金色来彰显光彩。”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九鼎从玄武门被拖入宫中，太后下令让宰相、各位亲王率领南北衙的禁军十多万人，连同宫内的大牛、白象，一同牵拉九鼎。

前任益州长史王及善已经退休，恰逢契丹作乱，崤山以东地区局势动荡，朝廷便征召他担任滑州刺史。太后召见王及善，询问朝廷的利弊得失，王及善陈述了十多条治理乱世的关键策略。太后说：“地方州郡的事务都是琐碎小事，你所说的这些才是国家的根本大计，你不能离开朝廷。”癸酉日，朝廷将王及善留在京城，任命他为内史。

癸未日，朝廷任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与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率军攻打契丹。五月癸卯日，又任命娄师德为清边道副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前军总管，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契丹。

在此之前，有个名叫朱前疑的人，向太后上书说：“臣梦见陛下寿高八百岁。”太后当即任命他为拾遗。朱前疑又自称：“臣梦见陛下头发白了之后又变得乌黑，牙齿掉了之后又重新长出。”他因此升任驾部郎中。后来朱前疑出使回来，又上书说：“臣听到嵩山高呼万岁。”太后赏赐给他红色的算袋，当时他还不是五品官，只能在绿色的官袍上佩戴这个算袋。恰逢朝廷发兵征讨契丹，下令京官每人捐献一匹马供军队使用，承诺捐献后授予五品官阶。朱前疑买了一匹马上交朝廷，随后屡次向太后上奏表，请求晋升官阶；太后厌恶他的贪婪卑鄙。六月乙丑日，下诏退还他上交的马匹，将他罢官遣返回乡。

右司郎中、冯翊人乔知之有个貌美的小妾名叫碧玉，乔知之因为宠爱她而没有娶妻。武承嗣派人把碧玉借去，让她教导自己的姬妾，之后便将她留下，不肯归还。乔知之写了一首《绿珠怨》诗寄给碧玉，碧玉看后投井而死。武承嗣在碧玉的裙带上发现了这首诗，勃然大怒，示意酷吏罗织罪名诬告乔知之，最终将乔知之灭族。

司仆少卿来俊臣倚仗权势，贪婪淫逸，只要是士民妻妾中有容貌美丽的，他就想方设法占为己有；有时派人罗织罪名诬告她们的丈夫，再假传太后的敕令夺取她们为妻，前前后后罗织罪名诛杀的人，多得数不清。从宰相以下的官员，他都登记姓名，按计划夺取他们的妻妾。他还自称才能堪比石勒。监察御史李昭德向来憎恶来俊臣，又曾在朝堂上羞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备，于是二人一同诬告李昭德谋反，将他关进监狱。

来俊臣打算罗织罪名诬告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还想诬陷皇嗣和庐陵王与南北衙禁军一同谋反，希望借此篡夺国家大权，河东人卫遂忠告发了他的阴谋。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十分恐惧，一同揭发他的罪行，来俊臣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判处他死刑。太后想要赦免他，相关的奏章呈上去三天，都没有批复。王及善说：“来俊臣阴险狡诈、贪婪残暴，是国家的头号恶人，不除掉他，必定会动摇朝廷的根基。”太后在御苑游玩时，吉顼为她牵马，太后询问宫外的事情，吉顼回答说：“宫外的人都只对来俊臣的奏章没有批复感到奇怪。”太后说：“来俊臣对国家有功，朕正在考虑这件事。”吉顼说：“于安远告发虺贞谋反，后来虺贞果然谋反了，于安远现在也不过是个成州司马。来俊臣聚集不法之徒，诬陷残害善良之人，受贿的赃物堆积如山，被他害死的冤魂塞满道路，他是国家的奸贼，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太后这才批复了处死来俊臣的奏章。

丁卯日，李昭德、来俊臣一同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当时的人无不惋惜李昭德，而对来俊臣的死拍手称快。来俊臣的仇家争相去吃他的肉，片刻之间就吃光了，又挖出他的眼睛、剥下他的脸皮、剖开他的肚子取出心脏，再将尸体踩踏成肉泥。太后知道天下人都憎恨来俊臣，于是下诏历数他的罪行，并且说：“应当对他处以灭族之刑，以平息百姓的愤怒，可依法没收他的家产。”士民百姓都在路上相互庆贺说：“从今往后，睡觉的时候后背才能贴着席子安稳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