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安氏内乱与太原、睢阳血战（2/2）
夏季四月，颜真卿从荆州、襄州北上，前往凤翔觐见肃宗，肃宗任命他为宪部尚书。
肃宗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命他率军赶赴凤翔。庚寅日，叛军将领李归仁率领五千精锐铁骑，在三原以北截击郭子仪。郭子仪派遣部将仆固怀恩、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等人在白渠留运桥设下埋伏，几乎将叛军全部歼灭，李归仁只得跳水泅渡，侥幸逃脱。李若幽是淮安王李神通的玄孙。
郭子仪与王思礼的军队在西渭桥会师，随后进军驻扎在潏水西岸。安守忠、李归仁率领叛军驻守在京城西面的清渠，两军对峙了七天，官军始终没有发起进攻。五月癸丑日，安守忠假意率军撤退，郭子仪率领全军追击。叛军出动九千精锐骑兵，布成长蛇阵迎击官军。官军发起进攻时，叛军的首尾立刻变成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败。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都被叛军俘获，军用物资和兵器全部丢弃。郭子仪率领残部退守武功，朝廷内外随即实行戒严。
当时朝廷的府库空虚，没有积蓄，于是专门用官爵来赏赐有功的将士。众将出征时，朝廷都会发给他们空白的委任状，上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郎将，都可以根据战功的大小，临时填写姓名授予官职。后来又允许用信牒授予官爵，甚至出现了异姓被封王的情况。各路军队内部只根据职务的高低相互统辖，不再计较官爵的尊卑。清渠战败后，朝廷又用官爵来收拢溃散的士兵。从此官爵变得十分廉价，一张大将军的委任状，竟然只能换得一顿酒喝。凡是应募参军的人，都能穿戴上金紫色的官服官帽，甚至出现了朝中官员的仆人穿着金紫官服、自称大官，却依旧干着杂役的情况，官爵名号的混乱，在这时达到了极点。
房琯生性高傲简慢，当时国家正处于多事之秋，但他却常常称病不上朝，不把职责事务放在心上，整天与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高谈佛道和老庄学说，有时还听门客董庭兰弹琴。董庭兰趁机依仗房琯的权势，大肆谋取私利。御史上奏弹劾董庭兰收受贿赂，丁巳日，肃宗将房琯罢官，改任太子少师，任命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肃宗常常让数百名僧人在宫中设立道场，不分昼夜地诵读佛经。张镐劝谏说：“帝王应当修养德行，来平息叛乱、安定百姓，没有听说过供养僧人就能实现天下太平的道理啊！”肃宗认为他说得很对。
庚申日，太上皇追封肃宗的母亲杨妃为元献皇后。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镇守南阳，叛军将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率军攻城。城中粮食耗尽，一只老鼠竟能卖到数百钱，饿死的人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地上。肃宗派宦官将军曹日升前往南阳宣旨慰问，因叛军围困得太紧，曹日升无法入城。曹日升请求单人匹马入城传达诏令，襄阳太守魏仲犀不允许。恰逢颜真卿从河北赶到，说：“曹将军不顾生死，要去传达皇帝的命令，为什么要阻止他呢！即便他没能成功入城，也不过是损失一名使者；若能成功，整座城池军民的意志就会更加坚定。”于是曹日升便带领十名骑兵一同前往，叛军忌惮他的锐气，不敢逼近。城中军民本以为已经毫无希望，见到曹日升后，都欣喜若狂。曹日升又为他们前往襄阳筹措粮草，率领一千人运粮入城，叛军无法阻挡。鲁炅在城中被围困整整一年，日夜苦战，最终力竭难支。壬戌日夜间，鲁炅打开城门，率领剩余的几千士兵突围而出，逃往襄阳。田承嗣率军追击，双方转战两天，田承嗣没能取胜，只得退兵。当时叛军打算向南侵犯江汉地区，全靠鲁炅扼守战略要地，南方地区才得以保全。
司空郭子仪入朝，主动请求贬职。甲子日，肃宗任命郭子仪为左仆射。
尹子奇增派兵力，围攻睢阳的攻势越发急迫。张巡在城中夜里击鼓整顿军队，做出要出城迎战的样子；叛军听到鼓声，通宵戒备。天亮之后，张巡却下令收兵，停止击鼓。叛军登上飞楼了望城中，没看到任何动静，于是卸下铠甲休息。张巡便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几位将领，各自率领五十名骑兵，打开城门突然杀出，直冲尹子奇的军营。叛军大营顿时陷入混乱，官军斩杀叛军将领五十多人、士兵五千多人。张巡想要射杀尹子奇，却不认识他，于是命人削蒿草秆当作箭矢。被蒿草箭射中的叛军士兵大喜，以为张巡的箭已经用尽，跑去报告尹子奇。张巡因此认出了尹子奇的样貌，立刻让南霁云放箭射击，一箭射中尹子奇的左眼，差点将他活捉。尹子奇只得收兵撤退。
六月癸未日，田乾真率军围攻安邑。恰逢陕郡叛军将领杨务钦暗中谋划归顺朝廷，河东太守马承光派兵接应他。杨务钦在城中杀掉所有不赞同自己归唐的将领，献城投降。田乾真只得解除对安邑的围困，率军逃走。
将军王去荣因私怨杀死了本县县令，按律应当判处死刑。肃宗因为他擅长使用投石机，壬辰日，颁布敕令免除他的死罪，让他以平民身份前往陕郡效力。中书舍人贾至没有立即颁行这道敕令，还上奏说：“王去荣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杀死了他的长官县令。《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是长期积累发展的结果。’如果赦免王去荣，就是放任这种叛逆的苗头滋长。有人议论说陕郡刚刚收复，非王去荣不能镇守。但如果没有王去荣这样的人，其他郡县又为什么能坚守得住呢？陛下如果因为一个人擅长使用投石机，就免除他的死罪，如今军中身怀绝技的士兵实在太多了。他们必定会依仗自己的技能，在各地犯上作乱，到时又该用什么办法去制止呢？如果只赦免王去荣一个人，却诛杀其他犯了同样罪行的人，那就是法令不一，引诱人们去犯罪。现在怜惜王去荣这一个人才而不杀他，日后必定会有十个像他一样的人因效仿而被杀，这样造成的伤害难道不是更大吗？王去荣是个叛逆作乱之人，哪有在这里叛逆，在别处却顺从；在富平作乱，在陕郡却能安分守己；违背县令的管束，却不违背天子法度的道理呢！恳请圣明的君主着眼长远与大局，那么祸乱不久就能平定了。”肃宗将此事下发，让百官商议。太子太师韦见素等人商议后上奏说：“法律是天下的根本大法，帝王尚且不敢擅自杀人，而一个小百姓却敢擅自杀人，这是臣子的权力超过了君主。王去荣杀人却不被处死，那么军中凡是身怀技能的人，都会认为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在各地横行霸道。这样一来，地方官员治理郡县，岂不是会变得更加艰难！陛下身为天下之主，爱护百姓应当不分亲疏，为了赦免一个王去荣而失去天下万民的拥戴，有什么好处呢！按照律法，杀害本县县令，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而陛下却要宽恕他，王法得不到施行，人伦道德就会被扭曲，臣等奉诏商议此事，实在不知道该遵从哪一种标准。国家依靠法律来治理，军队依靠军法来取胜；只有恩德没有威严，就算是慈母也管教不了自己的儿子。陛下厚待士兵，可每次作战却很少取胜，难道不正是因为没有严明的法令吗！如今陕郡虽然重要，但还没有严守法律重要。有了严明的法律，天下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何况一个陕郡呢！没有法律，就算是陕郡也守不住，得到它又有什么用处！而王去荣那点微不足道的技能，并不会决定陕郡的存亡；但王法的存废，却关乎国家的兴衰安危。这就是臣等殷切希望陛下遵守贞观年间严明法度的原因。”最终肃宗还是赦免了王去荣。贾至是贾曾的儿子。
南充土豪何滔发动叛乱，捉住了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派兵讨伐，平定了叛乱。
秋季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率军攻克高密、琅邪二郡，斩杀叛军两万多人。
戊申日夜间，蜀郡士兵郭千仞等人发动叛乱，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出兵讨伐，诛杀了叛军。
壬子日，尹子奇再次征召几万兵力，攻打睢阳。此前，许远在城中积蓄了六万石粮食，虢王李巨却强行将其中一半分给濮阳、济阴二郡，许远再三据理力争，还是没能保住粮食。后来济阴郡拿到粮食后，就献城投降了叛军，而睢阳到这时也彻底断粮了。将士们每天只能分到一合米，还得掺杂着茶叶、纸张和树皮充饥。反观叛军，粮草运输畅通无阻，士兵战败后也能随时补充兵员。睢阳守军战死的士兵得不到补充，援军又迟迟不到，兵力逐渐消耗到只剩一千六百人，而且都饥饿疲惫，难以战斗，城池于是被叛军紧紧围困。张巡连忙修整守城器械抵御敌军。叛军制造了云梯，形状如同半个彩虹，在上面布置了两百名精锐士兵，将云梯推到城下，想让士兵从云梯上翻进城去。张巡预先在城墙下悄悄挖了三个洞穴，等云梯快靠近时，从一个洞穴里伸出一根大木头，木头末端装有铁钩，用铁钩钩住云梯，让它无法后退；从另一个洞穴里伸出一根木头，顶住云梯，让它无法前进；再从最后一个洞穴里伸出一根木头，木头末端挂着铁笼，笼中装满火，用来焚烧云梯。云梯被拦腰烧断，上面的叛军士兵全部被烧死。叛军又改用钩车钩取城墙上的棚阁，钩车所到之处，棚阁无不崩塌陷落。张巡便命人用一根大木头，末端装上铁链，铁链末端拴着大铁环，用铁环套住叛军钩车的钩头，再用战车将钩车拖进城内，砍断钩头后，把车放回城外。叛军又制造木驴攻城，张巡下令将熔化的铁水浇灌下去，木驴一碰到铁水就被烧毁熔化。叛军又在城池的西北角，用装满土的袋子和木柴堆积成登城的坡道，想要顺着坡道爬上城墙。张巡不和叛军争夺这个坡道，只是每天夜里，悄悄派人往坡道上投掷松明和干蒿。这样过了十几天，叛军都没有察觉。张巡趁机率领军队出城大战，派人顺着风势纵火焚烧坡道，叛军无法扑救，大火烧了二十多天才熄灭。张巡应对叛军的各种攻城手段，都能随机应变、立刻办妥。叛军佩服他的智谋，不敢再强行攻城，于是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设置木栅栏来围困张巡的军队；张巡也在城内挖掘壕沟，抵御叛军的进攻。
丁巳日，叛军将领安武臣率军攻打陕郡，杨务钦战死，叛军于是在陕郡大肆屠杀。
崔涣在江南负责选任增补官员，其中冒名顶替、滥竽充数的人很多。八月甲申日，肃宗将崔涣罢官，改任他为余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
肃宗任命张镐兼任河南节度使、采访使等职，接替贺兰进明。
灵昌太守许叔冀被叛军围困，援军迟迟不到，只得率领部众逃往彭城。
睢阳守军经过死伤之后，只剩下六百士兵。张巡和许远便分兵守城，张巡镇守城池的东北面，许远镇守西南面。他们和士兵们同吃茶叶、纸张，再也没有下过城墙。对于攻城的叛军士兵，张巡就用忠义、顺逆的道理劝说他们，很多叛军士兵都背弃叛军，前来投降，并且愿意为张巡拼死作战，前后加起来有两百多人。
当时，许叔冀驻守谯郡，尚衡驻守彭城，贺兰进明驻守临淮，三人都手握重兵，却不肯出兵援救睢阳。城中的形势一天天危急，张巡于是命南霁云率领三十名骑兵突围出城，前往临淮告急。南霁云出城后，遭到几万叛军的阻拦。他率领骑兵直冲敌阵，左右驰骋射击，叛军纷纷溃退，南霁云的骑兵只损失了两人。抵达临淮后，南霁云拜见贺兰进明，贺兰进明说：“如今睢阳还不知道是存是亡，派兵前去援救，又有什么用处呢！”南霁云说：“睢阳如果陷落，我南霁云愿意以死向大夫谢罪。况且睢阳一旦被叛军攻破，叛军下一步就会攻打临淮，这就像皮毛互相依存一样，临淮怎么能不去援救睢阳呢！”贺兰进明欣赏南霁云的勇猛豪壮，却不肯听从他的劝说，还强行挽留他，备好酒食和歌舞，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情绪激昂，一边哭一边说：“我离开睢阳的时候，城中的军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饭了！我就算想一个人享用这些酒食，也咽不下去。大夫手握强兵，却坐视睢阳陷落，没有丝毫分担灾祸、援救危难的心意，这难道是忠臣义士该做的事吗！”说罢，南霁云咬断自己的一根手指，拿给贺兰进明看，说：“我既然不能完成主将交付的使命，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信物回去复命。”在座的人都被他感动得流下眼泪。
南霁云看出贺兰进明最终也没有出兵的打算，于是辞别离去。他来到宁陵，与宁陵城使廉坦一同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在闰八月戊申日夜间，冒着叛军的包围，边战边行，终于抵达睢阳城下。他们与叛军展开大战，攻破叛军的军营，除去死伤的士兵，最后只剩下一千人进入城中。城中的将士和官吏得知没有援军赶来，都失声痛哭。叛军知道睢阳已经断绝外援，围攻得越发急迫。
当初，房琯担任宰相时，与贺兰进明关系恶劣，他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任命许叔冀为贺兰进明的都知兵马使，二人都兼任御史大夫。许叔冀依仗自己麾下的兵力精锐，再加上官职和贺兰进明相同，便不肯接受贺兰进明的管辖调度。所以贺兰进明不敢分兵援救睢阳，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嫉妒张巡、许远的功名，也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军队会被许叔冀偷袭。
戊辰日，肃宗犒劳慰问众将，派遣他们率军攻打长安。肃宗对郭子仪说：“这次出兵能否成功，就看这一战了！”郭子仪回答说：“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取胜，臣愿意以死谢罪！”
辛未日，御史大夫崔光远在骆谷击败叛军。崔光远的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领两千人攻打中渭桥，斩杀叛军守桥士兵一千人，乘胜进军到禁苑的大门外。有一支先前驻守在武功的叛军，听到中渭桥失守的消息后，急忙逃回长安，在禁苑的北面与王伯伦、李椿的军队遭遇。双方展开激战，叛军斩杀王伯伦，生擒李椿，将他押送到洛阳。不过经此一战，叛军再也不敢在武功驻军了。
叛军屡次攻打上党郡，都被节度使程千里击败。叛军将领蔡希德再次率领军队围攻上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