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藩镇交兵裂土，天子姑息；吐蕃寇掠不息，西陲日蹙（1/2）

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春季正月丙子日，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请他一同游览章敬寺。元载担心二人相互勾结，暗中派郭子仪的军中官吏转告郭子仪说：“鱼朝恩图谋对你不利。”郭子仪没有听信。官吏又将此事告知各位将领，将士们请求身披铠甲、率领三百人随从护卫。郭子仪说：“我是国家的重臣，他没有天子的诏令，怎敢谋害我！如果他是奉诏而来，你们想干什么呢！”于是只带着几名家僮前往章敬寺。鱼朝恩迎接他时，对他随从稀少感到惊讶。郭子仪把听到的话告诉了鱼朝恩，并且说：“恐怕还要麻烦你费心谋划。”鱼朝恩捶着胸口、拱手流泪说：“如果不是您这样的忠厚长者，怎能不怀疑我呢！”壬午日，朝廷将李岵流放到夷州。

乙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辛卯日，朝廷赐李岵自尽。

二月壬寅日，朝廷依从鱼朝恩的请求，将京兆府的好畤县、凤翔府的麟游县和普润县划归神策军管辖。

杨子琳兵败返回泸州后，招集亡命之徒，得到数千人，沿着长江东下，声称要入朝觐见。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设下伏兵，结果被杨子琳全部擒获。杨子琳又率军在忠州攻打王守仙，王守仙仅以身免。杨子琳于是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了夔州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想拉拢他作为援兵，便许诺将夔州划给他，并为他向朝廷请求官职。阳曲人刘昌裔劝说杨子琳派遣使者前往朝廷请罪，杨子琳听从了他的建议。乙巳日，朝廷任命杨子琳为峡州团练使。

起初，仆固怀恩去世后，代宗怜惜他有功于朝廷，将他的女儿安置在宫中，收为养女。回纥请求将她封为可敦，夏季五月辛卯日，朝廷册封她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壬辰日，朝廷派遣兵部侍郎李涵护送公主出嫁，李涵上奏请求任命祠部郎中、虞乡人董晋为判官。六月丁酉日，公主辞别出发，抵达回纥的牙帐。回纥人对李涵说：“唐朝约定与我们做马匹交易，马匹已经送到唐朝，可你们给我们的财物却不足，我们打算向使者索取。”李涵心生畏惧，不敢回答，只是看着董晋。董晋说：“我们并非没有马匹才与你们交易，给予你们的赏赐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们的马匹每年送来，我们都按数支付钱财。边境官吏曾请求朝廷追究此事，天子念及你们有功劳，因此下诏禁止边境将士侵犯你们。各族部落畏惧大唐与你们交好，没有谁敢与你们较量。你们父子能够安宁度日、牲畜马匹繁衍兴旺，不是我们大唐，还有谁能让你们这样！”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董晋下拜。不久之后，他们又一同排列整齐，面向南方叩拜，都举起双手说：“不敢对大唐有任何异心。”

戊申日，王缙上表请求辞去副元帅、都统、行营使等职务，代宗应允了他的请求。

辛酉日，郭子仪从河中迁往邠州驻守，他的精锐部队都随他一同前往，其余士兵则派副将统领，分别驻守河中、灵州。士兵们长期在河中安家，很不情愿迁徙，常常有人从邠州逃回河中。行军司马严郢负责留守河中府，将逃回的士兵全部抓获，斩杀了其中的首领，军心这才安定下来。

秋季九月，吐蕃入侵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率军击败了吐蕃军队。

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人依仗功劳，骄横傲慢，认为王缙是一介书生，便轻视他，经常违背王缙的管束命令。王缙奉诏调派军队前往盐州驻防，防备吐蕃秋季入侵，于是派遣王无纵、张奉璋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赶赴盐州。张奉璋拖延不前，王无纵则借口其他事情，擅自进入太原城。王缙将二人全部擒获斩首，连同他们的党羽七人也一并诛杀。河东军中将悍勇猛、桀骜不驯的将领几乎被铲除殆尽，军府这才安定下来。

冬季十月，常谦光上奏朝廷，称吐蕃入侵鸣沙县，其军队首尾长达四十里。郭子仪派遣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援救灵州，自己则率军进军到庆州。听说吐蕃撤军后，郭子仪才率领军队返回。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因病请求辞去相位，壬申日，代宗应允了他的请求。乙亥日，杜鸿渐去世。杜鸿渐病重时，下令让僧人剃去自己的头发，并留下遗嘱，要求死后建塔安葬。

丙子日，朝廷任命左仆射裴冕为同平章事。起初，元载担任新平县尉时，裴冕曾经举荐过他，因此元载举荐裴冕担任宰相，也是看中他年老多病，容易控制。裴冕接受任命的时候，因行蹈舞礼而扑倒在地，元载快步上前扶起他，代替他向代宗致谢。十二月戊戌日，裴冕去世。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春季正月己巳日，羌族酋长白对蓬等人各自率领部落归附朝廷。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门掌管禁军，受到的宠信和任用无人能比。代宗常常与他商议军国大事，他的权势压倒朝野百官。鱼朝恩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谈论时政，凌辱宰相。元载虽然能言善辩，面对他也只能拱手沉默，不敢应声。

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都深得鱼朝恩的宠信。刘希暹劝说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指使街市上的无赖少年搜罗罪名告发富豪人家，诬陷他们有罪，将他们逮捕关押在地牢中，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然后没收他们的家产归入神策军，并且分一部分赏赐给告发和逮捕的人。地牢设置在禁军严密控制的地方，人们都不敢议论。鱼朝恩每次向朝廷奏事，都以必定得到批准为目的。朝廷政务如果有不合他心意的，他就怒气冲冲地说：“天下的事情有不经过我手的吗！”代宗听说后，因此心怀不满。

鱼朝恩的养子鱼令徽年纪还小，担任内给使，穿着绿色的官服。他与同僚发生争执，回家后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第二天拜见代宗说：“臣的儿子官职卑微，被同僚欺辱，恳请陛下赏赐给他紫色的官服。”代宗还没有应声，相关官员就已经拿着紫色官服来到鱼令徽面前。鱼令徽穿上紫服，向代宗叩拜谢恩。代宗强装笑脸说：“孩子穿上紫服，非常合适。”但心中越发愤愤不平。

元载揣测到了代宗的心思，趁机上奏说鱼朝恩专权放纵、图谋不轨，请求除掉他。代宗也知道天下人都对鱼朝恩心怀怨恨和愤怒，于是命令元载筹划对策。鱼朝恩每次进入大殿，常常让射生将周皓率领一百人保护自己，又让他的党羽陕州节度使皇甫温在外面掌握兵权作为外援。元载用丰厚的财物结交周皓和皇甫温，因此鱼朝恩的密谋和私下谈话，代宗都一一知晓，而鱼朝恩却毫无察觉。

辛卯日，元载为代宗谋划计策，调任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是加重皇甫温的权力，实际上是让皇甫温从内部协助自己。元载又请求将郿县、虢县、宝鸡县、鄠县、盩厔县划归李抱玉管辖，将兴平县、武功县、天兴县、扶风县划归神策军管辖。鱼朝恩因为得到了地盘而满心欢喜，完全不把元载放在心上，依然像以前一样骄横跋扈。

壬辰日，朝廷加封河南尹张延赏为东京留守，撤销河南等道副元帅的职位，将其统领的军队划归东京留守管辖。张延赏是张嘉贞的儿子。

二月戊戌日，李抱玉调任镇守盩厔县，军中士兵愤怒不已，在凤翔街市大肆劫掠，几天后才安定下来。

刘希暹颇为察觉代宗对鱼朝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将此事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这才开始感到疑虑和恐惧。然而代宗每次见到他，礼遇都更加隆重优厚，鱼朝恩也因此得以自我安慰。皇甫温抵达京城后，元载将他留下，没有派遣他前往凤翔赴任，趁机与皇甫温以及周皓秘密谋划诛杀鱼朝恩。计策确定之后，元载禀报了代宗。代宗说：“好好谋划此事，不要反而遭受祸患！”

三月癸酉日，寒食节，代宗在宫中设宴款待权贵和亲近的大臣，元载则留守中书省。宴会结束后，鱼朝恩准备返回军营，代宗挽留他商议事情，趁机斥责他心怀异志。鱼朝恩为自己辩解，言辞颇为傲慢无礼。周皓与身边的人趁机将他擒获，用绳索勒死了他，外面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代宗颁布诏书，罢免鱼朝恩观军容使等职务，内侍监的职位则保持不变。对外谎称“鱼朝恩接到诏令后自尽身亡”，将他的尸体送回他家，并赏赐六百万缗钱作为安葬费用。

丁丑日，朝廷加封刘希暹、王驾鹤为御史中丞，以此安抚北军将士的人心。丙戌日，朝廷赦免了京畿地区在押的囚犯，下令将鱼朝恩的党羽全部释放，并且说：“北军的将士们，都是朕的亲信爪牙，都应当像以前一样任职。从今以后，朕亲自统领禁军，你们不必担忧恐惧。”

己丑日，朝廷撤销度支使以及关内等道转运使、常平使、盐铁使的职位，将度支事务委托给宰相兼管。朝廷又下令让皇甫温返回陕州镇守。

元载诛杀鱼朝恩之后，代宗对他的宠信和任用更加优厚，元载于是变得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他常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夸其谈，自称具备文韬武略，从古至今无人能及。他玩弄权术、施展心机，朝政大事都依靠贿赂才能办成，生活奢侈无度，超越了名分礼制。吏部侍郎杨绾掌管官吏选拔，处事公平恰当，他生性耿直，不肯依附元载。岭南节度使徐浩贪婪而善于谄媚，搜刮南方的奇珍异宝用来贿赂元载。辛卯日，元载将杨绾调任为国子祭酒，引荐徐浩接替他担任吏部侍郎。徐浩是越州人。元载有一位岳父从宣州前来，向他谋求官职。元载估量这个人不足以担当重任，便只赠送了一封写给河北官员的书信，就打发他离开了。岳父心中十分不悦，走到幽州后，私自拆开书信查看，信中没有一句话，只有元载的署名而已。岳父勃然大怒，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试着去拜见幽州节度使的幕僚。判官听说他持有元载的书信，大为吃惊，立刻禀报节度使。节度使派遣高级武官用箱子恭敬地收下书信，将他安置在上等客房，留他宴饮数日。他辞别离去时，节度使还赠送给他一千匹绢帛。元载的权势竟然能让人敬畏到这种地步。

夏季四月庚子日，湖南兵马使臧玠杀害了观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杨子琳起兵讨伐臧玠，接受了臧玠的贿赂后便撤军返回。

泾原节度使马璘多次上奏，诉说本镇土地荒芜、民生凋敝，没有足够的物资供养军队。代宗婉言劝说李抱玉将郑州、颍州让给马璘。乙巳日，朝廷任命马璘兼任郑颍节度使。

庚申日，王缙从太原入朝。癸未日，朝廷任命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

荆南节度使卫伯玉遭遇母亲去世，辞官守孝。六月戊戌日，朝廷任命殿中监王昂接替他担任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暗示大将杨鉥等人拒绝王昂到任，挽留自己继续留任。甲寅日，朝廷下诏让卫伯玉守孝未满即起复，依旧镇守荆南。

秋季七月，京畿地区发生饥荒，一斗米价值一千钱。

刘希暹心中常常暗自猜疑，口出不逊之语，王驾鹤将此事禀报给了代宗。九月辛未日，朝廷赐刘希暹自尽。吐蕃入侵永寿县。

冬季十一月，郭子仪入朝。

代宗完全清楚元载的所作所为，考虑到他执掌朝政时间已久，想要保全他的名节，让他得以善始善终。于是在单独召见元载时，深切地告诫他收敛行为。但元载依然不思悔改，代宗因此逐渐开始厌恶他。

元载因为李泌深得代宗的宠信，心中十分妒忌，便对代宗说：“李泌常常与亲戚故友在北军设宴聚会，他与鱼朝恩关系亲密友好，应当知道鱼朝恩的阴谋。”代宗说：“北军的将领都是李泌以前的部下，所以朕才让他去北军会见亲戚故友。诛杀鱼朝恩之事，李泌也预先参与了谋划，你不必怀疑他。”元载和他的党羽依然不停地攻击李泌。恰逢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朝廷为他选派僚属，代宗对李泌说：“元载容不下你，你暂时到魏少游那里躲避一下。等朕下定决心除掉元载，会派人送信告诉你，你再整装前来京城。”于是朝廷任命李泌为江西判官，并且嘱托魏少游好好款待他。

大历六年，公元771年春季二月壬寅日，河西、陇右、山南西道副元帅兼泽潞、山南西道节度使李抱玉上奏说：“凡是我所掌管的军队，都应当亲自训练。如今从河西、陇右一直到扶州、文州，绵延二千多里，安抚和治理极为困难。如果吐蕃兵分两路入侵，臣若坚守汧州、陇州，就无法援救梁州、岷州；若进军扶州、文州，敌军就会逼近京城附近地区。军队首尾不能相互照应，进退两难。希望陛下另外选拔有才能的大臣，将山南西道的军务委托给他，让臣能够专心防备陇坻一带的吐蕃入侵。”代宗下诏应允了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