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唐德宗即位与藩镇积患（2/2）

三月甲戌日，回纥使者返回，途经河中时，朔方军的士兵劫掠了他们的辎重，随后又在街市中大肆劫掠。

夏季四月甲辰日，吐蕃入侵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率军击败了吐蕃军队。

六月戊戌日，陇右节度使朱泚向朝廷进献了猫和老鼠同乳、互不伤害的奇事，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常衮率领百官向代宗祝贺。唯独中书舍人崔佑甫没有祝贺，他说：“事物出现反常的现象，就是妖异的征兆。猫捕捉老鼠，是它的天职，如今猫和老鼠同乳，这是妖异，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陛下应当告诫那些不查办奸邪的执法官员以及不抵御敌寇的边境将领，以此顺应天意。”代宗对他的话表示赞赏。崔佑甫是崔沔的儿子。秋季七月壬子日，朝廷任命崔佑甫掌管吏部的选官事务。崔佑甫多次因为公事与常衮发生争执，常衮因此十分厌恶他。

戊午日，郭子仪上奏说，回纥军队仍然停留在边塞之上，边境的百姓感到恐惧，请求派遣邠州刺史浑瑊率军镇守振武军。代宗依从了他的请求。回纥军队这才撤军离去。

辛未日，吐蕃将领马重英率领两万大军入侵盐州、庆州，郭子仪派遣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率军击退了吐蕃军队。

八月乙亥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请求恢复原来的张姓，代宗应允了他的请求。

吐蕃两万大军入侵银州、麟州，掠夺党项族的各种牲畜。郭子仪派遣李怀光等人率军击败了吐蕃军队。

代宗一直深切悼念贞懿皇后，将她的灵柩停放在内殿，多年都不忍心下葬。丁酉日，才将贞懿皇后安葬在庄陵。

九月庚午日，吐蕃一万骑兵攻下青石岭，逼近泾州。代宗下诏命令郭子仪、朱泚与段秀实一同率军击退吐蕃军队。

冬季十二月丙戌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转运盐铁等使刘晏为左仆射，依旧掌管三铨选官事务以及转运盐铁等使的职务。

郭子仪入朝，命令判官、京兆人杜黄裳主持留守事务。李怀光暗中图谋取代郭子仪的职位，伪造诏书，想要诛杀大将温儒雅等人。杜黄裳察觉到诏书是伪造的，以此责问李怀光。李怀光汗流浃背，伏地认罪。于是，杜黄裳假借郭子仪的命令，将那些难以控制的将领全部派往外地任职，军府这才安定下来。

朝廷任命给事中杜亚为江西观察使。

代宗召见江西判官李泌入宫觐见，与他谈论元载的事情，说：“与你分别八年，才得以铲除这个奸贼。多亏了太子揭发了他的阴谋，不然的话，我几乎都见不到你了。”李泌回答说：“我过去就曾经向陛下说过元载的问题。陛下若是知道群臣中有品行不端的人，就应当将他们除去；陛下对元载的包容太过了，所以才导致了今天这样的结果。”代宗说：“处置这样的大事，应当考虑周全，不能轻易发动。”代宗又说：“我当面嘱咐路嗣恭好好对待你，路嗣恭却揣摩元载的心意，上奏将你贬为虔州别驾。路嗣恭当初平定岭南的时候，向我进献了一个直径九寸的琉璃盘，我把它当作至宝。等到查抄元载的家产时，才发现路嗣恭送给元载的琉璃盘，直径竟然有一尺。等他回到京城，我会和你商议如何处置他。”李泌说：“路嗣恭为人谨慎小心，善于侍奉他人，畏惧权势，处理政务勤勉却不识大体。他过去担任县令的时候，就有能干的名声。陛下没有来得及了解他，他就被元载任用，所以才会为元载尽心尽力。陛下若是真的了解他并重用他，他也会为陛下尽心尽力的。虔州别驾的职位，是我自己想要的，这并不是路嗣恭的罪过。而且路嗣恭刚刚立下大功，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个琉璃盘就治他的罪呢！”代宗的怒气这才消了，任命路嗣恭为兵部尚书。

郭子仪因为朔方节度副使张昙性情刚强直率，认为张昙身为武将轻视自己，对他心怀怨恨。孔目官吴曜受到郭子仪的信任，趁机诬陷张昙。郭子仪大怒，上奏诬告张昙煽动军心，将他诛杀。掌书记高郢极力劝阻郭子仪，郭子仪没有听从，还上奏将高郢贬为猗氏县丞。不久之后，郭子仪手下的僚佐大多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离去，郭子仪这才后悔，将他们全部举荐给朝廷，说：“是吴曜误导了我。”于是将吴曜赶走。

常衮对代宗说：“陛下早就想要重用李泌。过去汉宣帝想要任用某人为公卿，一定会先让他担任地方官，考察他的政绩。恳请陛下暂且任命李泌为刺史，让他全面了解民间的利弊得失，等到他政绩显着之后，再重用他。”

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春季正月壬戌日，朝廷任命李泌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去世。田承嗣有十一个儿子，他认为侄子中军兵马使田悦有才干，让他掌管军中事务，而让自己的儿子们辅佐他。甲申日，朝廷任命田悦为魏博留后。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贪婪残暴，喜好女色，手下将领官吏的妻子女儿中容貌美丽的，大多被他逼迫奸淫。他还将所有的军政事务都委托给妹夫、节度副使张惠光。张惠光依仗权势，横行霸道，军队和州县的百姓都深受其苦。李忠臣又任命张惠光的儿子为牙将，此人比他的父亲还要残暴蛮横。左厢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的同族侄子，深得众人的信服。李希烈趁着众人心中都心怀怨恨愤怒，三月丁未日，与大将丁暠等人率军发动兵变，斩杀了张惠光父子。李忠臣独自骑马逃奔京城，代宗因为他曾经立下功劳，让他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的身份留在京城。朝廷任命李希烈为蔡州刺史、淮西留后。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州刺史，增加管辖汴州、颍州二州，将节度使的治所迁移到汴州。

辛酉日，朝廷任命容管经略使王翃为河中少尹、知府事。河东副元帅留后的部将凌正横行霸道，王翃对他加以压制。凌正与他的党羽趁着夜晚发动叛乱，王翃得知了他们的阴谋，故意将计时器的漏水减少几刻，以此错开他们叛乱的时间。叛军惊慌失措，溃散逃走。王翃擒获了凌正，将他诛杀，军府这才安定下来。

成德节度使张宝臣恢复张姓之后，心中又感到不安，再次请求朝廷赐予姓氏。夏季四月癸未日，代宗再次赐予他姓李。

五月癸卯日，代宗开始生病。辛酉日，颁布制书，命令皇太子监理国政。当天晚上，代宗在紫宸内殿驾崩，留下遗诏，命令郭子仪代理冢宰之职。癸亥日，德宗即位。德宗在守丧期间，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他曾经召韩王李迥前来吃饭，餐桌上只有马齿羹，没有摆放盐和乳酪。

常衮性情刚烈急躁，处理政务苛刻繁琐，不得人心。当时群臣每天早晚都要入宫哭吊代宗，常衮哭得疲惫不堪，随从的官吏有时会搀扶他。中书舍人崔佑甫指着他对众人说：“臣子在君主的灵前哭吊，有需要人搀扶的礼节吗！”常衮听到后，更加怨恨崔佑甫。恰逢群臣商议为代宗守丧的服饰制度，常衮认为：“按照礼制，臣子应当为君主服斩衰之丧，守丧三年。汉文帝创立了变通的制度，将守丧期限缩短为三十六天。高宗以来，都遵循汉代的制度。等到玄宗、肃宗驾崩时，才开始服丧二十七天。如今遗诏说：‘天下的官吏百姓，三天之后就可以脱去丧服。’古时候卿大夫是跟随君主守丧的，皇帝服丧二十七天后脱去丧服，在朝的群臣也应当按照这个标准执行。”崔佑甫认为：“遗诏中并没有区分在朝的大臣和普通百姓。朝廷内外，都是天下的臣民，凡是担任职务的人，谁不是官吏百姓呢！都应当在三天之后脱去丧服。”两人为此激烈争论，言辞声色都十分严厉。常衮难以忍受，于是上奏说崔佑甫肆意改变礼制，请求将他贬为潮州刺史。德宗认为这样的处罚太重，闰五月壬申日，将崔佑甫贬为河南少尹。

起初，在肃宗在位时期，天下事务繁多，宰相常常有好几个人，轮流值班处理政务。有时宰相们休假，各自回到家中，就下诏让值班的宰相代签其他人的名字，然后上奏朝廷。从此以后，这就成为了惯例。当时郭子仪、朱泚虽然凭借军功担任宰相，却都不参与朝政，只有常衮一人在政事堂办公，代替郭子仪、朱泚二人签名，上奏请求贬斥崔佑甫。崔佑甫被贬官之后，郭子仪、朱泚上表说崔佑甫并没有罪过。德宗问他们：“你们之前说崔佑甫应当被贬官，如今又说他没有罪过，这是为什么呢？”二人回答说，当初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德宗刚刚即位，认为常衮欺骗自己，十分震惊。甲戌日，百官身穿丧服，按照次序站立在月华门。德宗颁布制书，将常衮贬为潮州刺史，任命崔佑甫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震惊。崔佑甫走到昭应县的时候，又被召回京城。不久之后，群臣为代宗守丧的服饰制度，最终还是采用了常衮的建议。

德宗当时正在守丧，各种政务都委托给崔佑甫处理，崔佑甫所说的话，德宗没有不答应的。起初，自从至德年间以来，天下战乱不断，将领们竞相论功请赏，所以官爵的授予难免出现泛滥的情况。等到永泰年间以来，天下逐渐平定，而元载、王缙执掌朝政，各地通过行贿谋求官职的人络绎不绝。官职大的，行贿要通过元载、王缙；官职小的，行贿要通过卓英倩等人。行贿的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得到官职。等到常衮担任宰相，想要革除这个弊端，杜绝侥幸做官的途径，各地的上奏请求，他全都不予批准。但他没有对人才进行甄别区分，导致贤能的人和平庸的人都被滞留，得不到任用。崔佑甫取代常衮担任宰相之后，想要笼络当时有声望的人，每天都不断地举荐提拔人才。他担任宰相还不到两百天，就任命了八百多名官员。常衮和崔佑甫的做法相互矫正，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尺度。德宗曾经对崔佑甫说：“有人诽谤你，说你任用的官员大多涉及自己的亲戚朋友，这是为什么呢？”崔佑甫回答说：“我为陛下选拔百官，不敢不审慎。如果是我平生不认识的人，我怎么能了解他的才能品行而任用他呢？”德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对此，司马光说：“我听说任用人才，不应当区分亲疏、新旧的差别，只应当考察他是否贤能。如果这个人未必贤能，却因为是亲戚朋友就任用他，这当然是不公正的；如果这个人确实贤能，却因为是亲戚朋友就舍弃他，这也是不公正的。天下的贤能之士，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所能全部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等到平时认识、熟知他的才能品行之后才任用他，那么所遗漏的贤能之士也太多了。古时候担任宰相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凭借众人的举荐选拔人才，秉持公正的态度任用人才。众人都说这个人贤能，自己虽然对他了解不详细，也姑且任用他。等到他没有功绩，再将他降职罢免；如果他立下功绩，就将他提拔晋升。举荐的人举荐到了合适的人才，就奖赏举荐的人；举荐的人举荐到了不合适的人才，就惩罚举荐的人。人才的进退升降，官员的奖赏惩罚，都是众人公认的，自己在其中不掺杂丝毫的私心。如果能秉持这样的心意来任用人才，又怎么会出现遗漏贤能之士、官职无人胜任的弊病呢！”

德宗下诏，撤销各地进贡那些不急需的物品，又撤销了梨园使以及三百多名乐工，留下来的乐工全部隶属于太常寺。

郭子仪身任司徒、中书令，还兼任河中尹、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关内河东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关内支度盐池六城水运大使、押蕃部并营田及河阳道观察等使。他的权力和责任已经非常重大，功劳和名望也极为显赫，但他性情宽厚，政令颇为松弛。代宗想要分割他的权力，却又感到为难，很久都没有做出决定。甲申日，德宗下诏尊奉郭子仪为尚父，加封太尉兼中书令，将他的实封食邑增加到两千户，每月供给一千五百人的口粮、两百匹马的饲料。郭子仪的子弟、女婿有十多人得到升迁。郭子仪所兼任的副元帅等职务全部被撤销。朝廷任命他的裨将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为河中尹、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使，任命朔方留后兼灵州长史常谦光为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远天德盐夏丰等军州节度使，任命振武军使浑瑊为单于大都护、东中二受降城振武镇北绥银麟胜等军州节度使，分别接替郭子仪的职务。

丙戌日，德宗下诏说：“泽州刺史李鷃进献《庆云图》。朕认为，时令和顺、年成丰收，才是吉祥的征兆；举荐贤能、表彰忠臣，才是美好的祥瑞。像庆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之类的东西，对百姓有什么益处呢！布告天下，从今以后，凡是有这类东西，都不得再向朝廷进献。”内庄宅使上奏说各州有一万四千多斛官租，德宗下令将这些官租分发给当地，充实军用储备。此前，各国多次向朝廷进献驯象，总共有四十二头。德宗说：“驯象耗费大量的饲料进行豢养，还违背了它们的天性，留着它们有什么用呢！”下令将驯象放养到荆山的南面。此外，还将豹、貀、斗鸡、猎犬之类的动物全部放生，又放出了几百名宫女。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十分高兴。当初跟随李正己等人叛乱的人说：“圣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还反叛什么呢！”戊子日，朝廷任命淮西留后李希烈为节度使。

辛卯日，朝廷任命河阳镇遏使马燧为河东节度使。河东地区遭受了百井之战的失败之后，骑兵势力单薄。马燧将牧马的役夫全部召集起来，得到了几千人，训练了几个月之后，他们都成为了精锐的骑兵。马燧制造铠甲时，必定会制作长、中、短三个等级，让士兵穿着合身，以便于行军作战。他还制造了战车，行军时用来装载兵器铠甲，驻扎时用来作为营垒，有时还用来堵塞险要的地势，阻止敌军的冲锋。兵器军械没有不精良锋利的。过了一年，马燧就训练出了三万精锐士兵。他征召兖州人张建封担任判官，任命李自良为代州刺史，对他们加以重用。

兵部侍郎黎干，阴险狡诈，阿谀奉承，与宦官特进刘忠翼关系亲密友好。刘忠翼本名叫刘清潭，依仗着皇帝的宠信，贪婪放纵。两人都被众人所厌恶。当时有人说黎干、刘忠翼曾经劝说代宗立独孤贵妃为皇后，立独孤贵妃的儿子韩王李迥为太子。德宗即位之后，黎干暗中乘坐马车前往刘忠翼的家中，谋划事情。事情败露之后，丙申日，黎干、刘忠翼一同被削除官籍，流放到边远地区。他们走到蓝田时，被赐自尽而死。

朝廷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为太常卿，任命吏部尚书刘晏判度支。此前，刘晏、韩滉分别掌管天下的财赋，刘晏掌管河南、山南、江淮、岭南地区，韩滉掌管关内、河东、剑南地区。到这时，刘晏才开始兼管天下的财赋。德宗早就听说韩滉聚敛钱财过度，所以罢免了他的财权，不久之后又将他外放为晋州刺史。

至德初年，第五琦开始实行食盐专卖制度，以此来补充军费。等到刘晏取代他之后，专卖制度更加精密完备。起初，每年的盐税收入只有六十万缗，到了末年，每年的收入超过了十倍，而百姓却没有感到困苦。大历末年，一年的赋税总收入总共是一千二百万缗，而盐税收入就占据了其中的大半。刘晏用盐税的收入来雇佣漕运的民工，从江淮地区到渭桥，每运送一万斛粮食，就支付七千缗的雇佣费用。从淮河以北，沿途设置了巡院，挑选有才干的官吏主持事务，不麻烦州县官府，就将漕运事务办理得井井有条。

六月己亥朔日，德宗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崔宁进京朝见。

德宗下诏说：“关于先帝陵墓的修建制度，务必追求优厚，应当竭尽国库的财力来供给所需的费用。”刑部员外郎令狐峘上疏劝谏，疏文的大意是：“臣拜读先帝的遗诏，要求丧事务必节俭。如果陵墓的修建制度追求优厚，难道符合先帝遗诏的心意吗！”德宗回复诏书，大意是：“你的话不仅切中了我的弊病，还成就了我的美德，我怎敢不听从道义而改正呢！”令狐峘是令狐德棻的玄孙。

庚子日，德宗立皇子李诵为宣王，李谟为舒王，李谌为通王，李谅为虔王，李详为肃王。乙巳日，德宗立皇弟李乃为益王，李傀为蜀王。

丙午日，德宗效仿先天年间的旧例，规定六品以上的清望官，即使不是供奉官、侍卫官，每天也要派两人轮流值班，等待皇帝的召见，以备皇帝顾问咨询。

庚戌日，朝廷任命朱泚为凤翔尹。

代宗优待宠信宦官，奉命出使各地的宦官，都不禁止他们向地方索取财物。代宗曾经派遣宦官赏赐皇妃的家族，宦官返回之后，代宗问他得到的财物很少，心中十分不高兴，认为地方轻视自己的命令。皇妃感到恐惧，急忙用自己的私人财物补偿宦官。从此以后，宦官公然索取贿赂，肆无忌惮。宰相曾经在官署中存放钱财，每当宦官前来赏赐一件物品，宣布一道圣旨，没有空手返回的。宦官出使所经过的州县，都发公文索取财物，如同征收赋税一样，每次返回京城，都装载着大量的财物。德宗早就知道这个弊端。他派遣宦官邵光超赐予李希烈旌节，李希烈赠送给邵光超仆人、马匹以及七百匹缣帛、两百斤黄茗。德宗听说之后，十分愤怒，下令将邵光超杖责六十，然后流放到边远地区。于是那些还没有返回京城的宦官，都偷偷地将所得到的财物丢弃到山谷之中，即使有人想要送给他们财物，他们也不敢接受。

甲子日，朝廷任命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为东都园苑使，让司农卿白琇珪接替他的禁军职务，并将白琇珪改名为白志贞。王驾鹤执掌禁军十多年，权势遍及朝野内外。诏书下达后，德宗担心他发动兵变；崔佑甫便召见王驾鹤与他交谈，挽留了他很长时间，这时白志贞已经到任履职了。

李正己畏惧德宗的威名，上表请求进献三十万缗钱。德宗想要接受，又担心被他欺骗；拒绝的话，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崔佑甫请求派遣使者去慰劳淄青的将士，趁机把李正己所献的钱赏赐给他们，让将士人人都感戴皇帝的恩德；同时让各道听说这件事，知道朝廷并不看重财物。德宗很高兴，采纳了这个建议。李正己得知后，深感惭愧又心悦诚服。天下人都认为，太平盛世的治理，或许有望实现了。

秋季七月初一，发生了日食。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奏说：“上元年间，朝政由后宫执掌，开始给祖宗追加谥号。玄宗末年，奸臣窃取权柄，历代先帝的谥号，有增加到十一个字的。考察周代的周文王、周武王，称文就不称武，称武就不称文，难道是他们的盛德有所欠缺吗？大概是群臣称颂他们功德到了极致的缘故。所以谥号字数多不算褒奖，字数少也不算贬损。如今历代先帝的谥号过于冗长，超出了古代的制度。恳请陛下下令，中宗以上的先帝都恢复最初的谥号，睿宗称圣真皇帝，玄宗称孝明皇帝，肃宗称宣皇帝，以此精简文辞、崇尚质朴，辨正名分、注重根本。”德宗命令百官集中商议此事，儒学士人都赞同颜真卿的提议；只有兵部侍郎袁傪，因为是凭借军功晋升的，上奏说：“先帝陵墓宗庙中的玉册、神主牌位都已经刊刻好了，不能轻易更改。”这件事于是就搁置了。他却不知道，陵墓中玉册所刻的，本来就是最初的谥号。

当初，在代宗在位时期，很多事务都被积压延误，四方各族的使者以及各地的奏报计簿，有的连年都不遣返上报，朝廷于是在右银台门设置了客省来安置这些人；还有那些上书议论政事轻率狂妄的人、被罢免官职后没有得到重新任用的人，也被安置在客省中，常常一住就是十年。客省中常年有几百人，连同他们的部曲、牲畜财产，动辄数以千计，度支部门要供给他们粮食，耗费的财物非常多。德宗下令对客省的人员全部加以清理处置，被拘禁的人予以释放，事情办完的人予以遣返，应当重新任用的人量才任用，这样每年节省了一万九千二百斛粮食。

壬申日，朝廷拆毁了元载、马璘、刘忠翼的府邸。当初，在天宝年间，皇亲国戚的府邸虽然极其奢华壮丽，但房屋的高低大小，仍然遵守相关的制度规范，然而李靖的家庙，当时已经变成了杨贵妃家的马厩。等到安史之乱后，法度松弛废弛，大臣、将帅、宦官争相修建府邸，都竭尽财力才停止，当时的人称这些府邸为“木妖”。德宗向来痛恨这种奢靡之风，所以拆毁了其中最奢华的几座，还下令让马家献出他家的园林，隶属于宫廷官署管理，命名为奉成园。

癸丑日，朝廷减少了通常进贡到宫中的一千匹锦缎、几千件服饰珍玩。

庚辰日，德宗下诏规定，留在京师的回纥以及各族胡人，都要穿本民族的服饰，不得效仿汉人。此前，留在京师的回纥人常常有上千人，假扮成汉人混居的西域胡商又比回纥人多一倍。官府每天供给他们膳食，他们经营产业，修建府邸，集市店铺的丰厚利润都被他们独占，还时常肆意横行霸道，官吏都不敢过问。有的胡人穿着汉人的华丽衣服。

辛卯日，朝廷废除了全国的酒类专卖制度，不再收取酒税。

德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国子博士、河中府人张涉担任他的侍读。德宗即位的当天晚上，就召见张涉进入宫中，无论事情大小都向他咨询请教；第二天，就任命张涉为翰林学士，对他的亲近器重无人能比。乙未日，德宗任命张涉为右散骑常侍，仍然兼任翰林学士。

八月甲辰日，朝廷任命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二人都加授同平章事衔。德宗正力求振作精神、治理好国家，破格任用人才，他向崔佑甫征询宰相人选，崔佑甫举荐杨炎有才干和器局，德宗平日里也听过杨炎的名声，所以将他从贬谪之地起用。乔琳是太原人，性情粗疏直率，喜欢诙谐逗趣，没有其他过人的长处，只因和张涉交好，张涉称赞他的才能可以委以重任，德宗便听信张涉的话任用了他；听到任命消息的人，没有不感到震惊错愕的。

代宗在位时期，吐蕃屡次派遣使者前来求和，但侵扰劫掠的行为从未停止，代宗便将吐蕃使者全部扣押，前后共有八批，其中有的人直到老死都没能返回故土；凡是俘获的吐蕃人，都被发配到江南、岭南一带。德宗打算用恩德来安抚吐蕃，乙巳日，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又召集所有被扣押的吐蕃俘虏五百人，每人赏赐一套成套的衣服后遣送回国。

协律郎沈既济上奏一篇关于选拔任用官员的奏议，他认为：“选拔任用人才的标准，不过三个类别：德行、才干、功劳。如今吏部铨选官员，全都不涉及这三项；考核官员的办法，也只看文书判词、资历考课、言辞谈吐、仪容举止罢了。举止稳重、言语舒缓，不等于德行高尚；文辞华丽、书法优美，不等于才干出众；资历深厚、考课优良，不等于功劳卓着。依照这些标准来选拔天下的人才，固然难以选拔出真正的贤才。现在人们大多迁徙不定，无法依据乡里的评价来选拔；选拔人才的鉴察眼光不能只靠吏部，所以也不能由吏部独自掌管选官大权。臣仔细斟酌古今选官制度，认为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各部门的长官，应当让宰相向朝廷举荐并陈述其才能品行，吏部、兵部可以参与商议。六品以下官员以及僚属佐吏，则允许各州、府自行征召任用；如果州牧、郡守、将帅选拔任用官员有徇私不公的情况，吏部、兵部有权监察并检举弹劾，追究他们徇私舞弊的罪责。对选拔官员不谨慎的人，情节轻的予以贬谪罢免，情节重的依照刑律严惩。明确责任、授予官职，还有谁敢不尽心尽力呢！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贤能的人不用奖赏也会主动求取上进，品行不端的人不用压制也会自行退缩，各类人才都能得到任用，所有官职也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的选官制度，全由吏部选拔人才，再派到各州郡去任职试用。如果所选人才的才能与职位不相称，政事混乱不堪、难以胜任，问责刺史，刺史就会说任职官员是吏部任命的，自己不敢擅自废黜；问责吏部侍郎，侍郎就会说自己是衡量文书判词、资历考课之后才授予官职的，无法保证他们到任后的表现；问责令史，令史就会说自己是按照资历履历、任免条例来办理的，并不知晓其他情况。百姓白白蒙受损害，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呢！如果州牧、郡守自行任用僚属，那么一旦出现问题，罪责又能推给谁呢！倘若州郡选拔官员出现滥竽充数的情况，只需撤换一名刺史就能革除弊病。但如果是吏部选拔官员出现滥选，即便是更换吏部侍郎也无济于事。这是因为天下人才众多，不可能全部了解透彻，这是制度造成的弊端，并非主管官员的过错。如今各道的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租庸使等，从判官、副将以下的僚属，都允许他们自行选拔任用，即便其中难免有徇私情的情况，但总体来看，十人中仍有七人是称职的。由此可见，地方长官自行征召僚属的制度，如今已经试行并取得成效，只是还没有推广到州县一级罢了。这种制度的利弊得失，显而易见。假如让各使的僚属全都由吏部任命，那他们又怎能镇守一方重地、管理繁重的财赋事务呢！”沈既济是吴地人。

起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有良好的政绩，湖南观察使辛京杲却十分忌恨他，捏造罪名陷害他，李皋因此被贬为潮州刺史。当时杨炎正在道州任职，知道李皋是被冤枉的，等到杨炎入朝担任宰相后，便重新提拔李皋为衡州刺史。当初，李皋遭到诬陷被审讯时，考虑到太妃年事已高，担心她会受惊忧愁，于是他出门去受审时，就换上囚犯的衣服；回到家中后，依然穿戴好朝服、手持笏板，保持着官员的仪态。等到被贬谪到潮州时，他还谎称是升迁，向太妃道贺；直到这时官复原职，他才跪着向太妃说明实情。李皋是曹王李明的玄孙。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取代郭子仪之后，邠宁节度使幕府中的老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向来功劳和名声都在李怀光之上，他们都心怀不满，不肯服从李怀光的指挥。李怀光派兵前去防备吐蕃秋季入侵，军队驻扎在长武城，这些老将在军队调动进退时，多次不按时听从命令。监军翟文秀劝说李怀光上奏朝廷，将这些老将调回京城担任宿卫，李怀光采纳了这个建议，老将们离开军营后，李怀光又派人前去追捕，捏造其他罪名诬陷他们，还说：“当年黄萯战役的失败，都是因为你们的缘故！”随后将他们全部杀害。

九月甲戌日，朝廷将淮西节度使的名号改为淮宁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地任职十多年，依仗蜀地地势险要、兵力强盛，肆意骄奢淫逸，朝廷对他感到忧虑，却又无法撤换他。到这时，崔宁入朝觐见，朝廷加授他为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诏王阁罗凤去世，他的儿子凤迦异此前已经离世，于是由孙子异牟寻继位。冬季十月丁酉朔日，吐蕃与南诏联合出兵十万，兵分三路入侵唐朝疆域：一路从茂州出兵，一路从扶州、文州出兵，一路从黎州、雅州出兵，他们扬言：“我们打算攻取蜀地，将它作为我们的东部府库。”当时崔宁正在京城，他留在蜀地的将领们无法抵御敌军的进攻，敌军接连攻陷多个州、县，刺史们纷纷弃城逃跑，当地百姓都逃到山谷中躲避战乱。德宗对此十分担忧，催促崔宁返回蜀地镇守。崔宁已经向德宗辞行，杨炎却对德宗进言说：“蜀地物产富饶，崔宁占据蜀地，朝廷已经失去这处外府长达十四年了。崔宁虽然入朝觐见，但他的全部军队仍然驻守在蜀地，蜀地的赋税也从不上缴朝廷，这和朝廷失去蜀地没什么两样。况且崔宁原本和蜀地的各位将领地位平等，只是趁着变乱才得以升任节度使，他的威严和命令在蜀地根本无法推行。现在即便派遣他返回蜀地，恐怕也无法平定贼寇；倘若他真的立下战功，那么依照道义，朝廷就更不能剥夺他的兵权了。这样一来，蜀地如果战败，朝廷固然会失去它；如果取胜，朝廷同样无法收回。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德宗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呢？”杨炎回答说：“请陛下将崔宁留在京城，调派朱泚所统领的数千名范阳戍兵，再加上禁军一同前往蜀地征讨敌军，还用担心不能取胜吗！趁机将禁军安置在蜀地的心腹要地，蜀地的将领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再另外任命一位将帅去镇守蜀地，让这片千里沃土重新归为朝廷所有，这正是舍弃小的顾虑而获取大的利益啊。”德宗说：“好。”于是将崔宁留在了京城。起初，马璘嫉妒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的功劳和名声，将他调回京城担任宿卫，李晟因此成为右神策军都将。德宗调派四千名禁军，让李晟率领；又调派邠州、陇州、范阳的五千名士兵，让金吾大将军安邑人曲环率领，前往蜀地救援。东川的军队从江油出兵，直奔白坝，与山南西道的军队合力夹击吐蕃、南诏联军，大败敌军。范阳的军队追击敌军到七盘关，再次击败敌军，随后攻克了维州、茂州二州。李晟率军追击敌军到大渡河外，又一次大败敌军。吐蕃、南诏的士兵们因为饥饿寒冷，坠入山崖峡谷而死的有八九万人。吐蕃人既后悔又恼怒，于是杀掉了当初引诱他们入侵唐朝的人。异牟寻十分恐惧，下令修筑苴咩城，城墙绵延十五里，然后迁都到这座城中。吐蕃封异牟寻为日东王。

德宗执法严厉，文武百官都惊恐不安。由于代宗的陵墓即将落成，朝廷禁止百姓宰杀牲畜；郭子仪的仆从偷偷宰杀了一只羊，装载着羊肉进入京城，被右金吾将军裴谞上奏揭发。有人对裴谞说：“郭公对国家立下了巨大的功劳，你难道就不能为他留点余地吗？”裴谞说：“我这样做，正是为了给郭公留余地啊。郭公功勋卓着、威望极高，皇上刚刚即位，会认为群臣中依附郭公的人很多，我特意揭发他的小过失，以此表明郭公的权威和权势是不值得畏惧的。这样做，对上能尊崇天子的威严，对下能安定重臣的地位，不也是很好的做法吗！”

己酉日，朝廷将睿文孝武皇帝安葬在元陵，庙号代宗。灵车即将出发时，德宗亲自为代宗送葬，他看到灵车没有行驶在正中的驰道上，而是稍微偏向丁未方向，便询问其中的缘故，主管丧事的官员回答说：“陛下的本命方位在午位，灵车不敢冲犯午位。”德宗哭着说：“哪有为了谋求自身的吉利，而委屈先帝灵驾的道理呢！”于是下令将灵车的车辕调正，直接朝着午位方向行进。肃宗、代宗都迷信阴阳鬼神之术，无论事情大小，必定要占卜问卦之后才做决定，所以王屿、黎干等人靠着旁门左道得以升官进爵。德宗向来不相信这些方术，修建代宗陵墓时，只选择在七月期限内完成，各项事务准备妥当后便出殡下葬，不再另行挑选吉日。

十一月丁丑日，朝廷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年老体衰，耳朵又聋，德宗有时向他询问政事，他的回答常常颠三倒四，提出的谋略和建议也都疏阔不切实际。壬午日，朝廷任命乔琳为工部尚书，免去他的宰相职务。德宗从此也渐渐疏远了张涉。

杨炎将崔宁留在京城之后，两人之间便结下了仇怨。杨炎借口北方边境需要重臣镇守安抚，癸巳日，任命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守坊州。同时任命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任命灵盐节度都虞候醴泉人杜希全为灵州、盐州留后；任命代州刺史张光晟为单于、振武等城以及绥州、银州、麟州、胜州留后。当时崔宁已经出京镇守边境，按道理不应该再设置留后，杨炎想要削夺崔宁的兵权，并且暗中监视他的举动，于是让杜希全、张光晟等人都可以直接向朝廷上奏言事，还暗示他们暗中窥伺崔宁的过失。

十二月乙卯日，朝廷册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

按照旧有的制度，天下的金银布帛都贮藏在左藏库，太府寺每季上报库存数量，比部负责核查库府财物的收支情况。等到第五琦担任度支、盐铁使时，当时京城中有很多强横的将领，索取财物毫无节制，第五琦无法约束他们，于是上奏朝廷，将所有财赋全部贮藏到大盈内库，交由宦官掌管，天子也觉得这样取用财物方便，所以财赋就长期没有再搬出内库。从此，天下的公共赋税变成了君主的私人财产，主管部门再也无法知晓财赋的多少、核查盈亏情况，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二十年。掌管大盈内库的宦官多达三百余人，他们都从中侵吞牟利，势力盘根错节，牢固得难以动摇。杨炎在德宗面前叩首进言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国家的盛衰安危，没有不由此决定的，因此前代都让重臣掌管财赋事务，即便如此，有时还会出现财赋损耗、管理混乱的情况。如今却唯独让宦官掌管财赋的收支，连朝中大臣都无法知晓具体情况，朝政的弊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陛下将财赋从内库搬出，归还给主管部门管理。估算宫中每年的开支是多少，核定数额后从国库中调拨供奉，保证宫中开支不会短缺。这样一来，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德宗当天就下诏说：“所有财赋全部归还给左藏库，一律按照旧有制度管理，每年只从财赋中挑选出三五千匹精良的丝织品，送入大盈内库即可。”杨炎只用几句话就改变了德宗的主意，议论朝政的人都对他称赞有加。

丙寅晦日，发生了日食。

湖南的贼寇首领王国良依仗山地险要作乱，德宗派遣都官员外郎关播前去招抚他。关播临行前，德宗询问他治理国家的关键，关播回答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一定要寻访有道的贤才，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德宗说：“我近来已经下诏寻求贤才，还派遣使者广泛寻访，这样大概就能治理好国家了吧！”关播回答说：“陛下下诏寻求以及使者举荐的人才，不过是一些凭借文辞谋求晋升的人罢了，真正有道的贤才，哪里肯随着选官文书被举荐选拔呢！”德宗听后十分高兴。

崔佑甫身患疾病，德宗允许他乘坐轿子进入中书省处理政务；有时崔佑甫在家中休假养病，遇到重大事务，德宗就会派宦官前往他的家中咨询，请他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