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德宗之困：姑息政策与贞元朝局失衡（1/2）

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春季，二月乙巳日，朝廷册封大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陆贽被罢免宰相后，裴延龄趁机诬陷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是陆贽的同党。恰逢天旱，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人失势后心怀怨恨，对众人扬言说‘天下大旱，百姓将要流离失所，度支亏欠各军粮草，军中的人马都没东西吃，这事该怎么办！’他们以此动摇人心，意图不只是中伤我而已。”几天后，德宗在禁苑打猎，恰巧有神策军士兵申诉：“度支不供给马草。”德宗便认为裴延龄的话可信，于是急忙回宫。夏季，四月壬戌日，朝廷下诏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李充为涪州长史，张滂为汀州长史，李铦为邵州长史。

起初，阳城从隐士被征召为谏议大夫，接受任命时没有推辞。还没到京城，人们就都仰慕他的风采，说：“阳城一定会直言进谏，为职守而死。”等他到任后，其他谏官纷纷议论琐碎小事，让德宗越发厌烦。而阳城正和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畅饮，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都认为他徒有虚名。前科进士河南人韩愈写了《争臣论》讥讽他，阳城也毫不在意。有人想登门拜访请教，阳城猜到对方来意，就强行劝酒。有时客人先醉倒在席上，有时阳城先醉卧在客人怀里，没法听客人说话。等陆贽等人获罪被贬，德宗余怒未消，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认为他们的罪责将难以预料，因此没人敢出面营救。阳城得知后挺身而出，说：“不能让天子轻信奸臣，杀害无罪之人。”当即率领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人守在延英门外，上疏痛陈裴延龄奸邪，声明陆贽等人无罪。德宗听后大怒，想治阳城等人的罪。太子出面营救，德宗怒气才消，让宰相宣谕并遣散他们。这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们在宫门前进谏，于是快步赶到延英门，高声庆贺说：“朝廷有直言的臣子，天下一定会太平！”于是逐一拜见阳城、王仲舒等人，接着连声高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将，已经八十多岁了，从此名震天下。归登是归崇敬的儿子。当时德宗朝夕都和裴延龄相见议事，阳城说：“如果让裴延龄做宰相，我就会取来任命他的白麻诏书毁掉，在朝堂上痛哭。”有个叫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儿子，阳城把裴延龄的全部过失恶行都写在奏疏里，想秘密上奏，因李繁是旧友之子，就托他誊写，李繁却径直把奏疏内容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抢先去见德宗，把奏疏里的事一一辩解。等阳城的奏疏呈上时，德宗便认为他说的是虚妄之词，根本不看。

丙寅日，幽州上奏击败奚王啜利等六万多人。

这时，回鹘奉诚可汗去世，没有子嗣，国人便拥立他的宰相骨咄禄为可汗。骨咄禄本姓硖跌氏，聪慧且有勇有谋，从天亲可汗时就掌管兵马、执掌大权，大臣和各酋长都敬畏服从他。他成为可汗后，冒用药葛罗氏的姓氏，派遣使者前来报丧。天亲可汗以上、子孙尚年幼的人，都被接入唐朝宫廷安置。

五月丁丑日，朝廷任命宣武留后李万荣、昭义左司马兼留后王虔休同为节度使。

甲申日，河东节度使李自良去世。戊子日，监军王定远上奏请求任命行军司马李说为留后。李说是李神通的五世孙。

庚寅日，朝廷派遣秘书监张荐册封回鹘可汗骨咄禄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

癸巳日，朝廷下诏任命李说为河东留后，主持府中事务。李说对王定远感激不尽，请求为监军铸造官印，朝廷批准。监军有官印，就是从王定远开始的。

秋季七月丙寅朔日，阳城改任国子司业，这是因他弹劾裴延龄而获罪。

王定远自认为对李说有功，便专擅河东军政，随意任免将领。李说不能完全依从，两人因此产生矛盾。王定远因私怨殴打大将彭令茵致死，并将尸体埋在马粪堆中，将士们都十分愤怒。李说上奏他的暴行，王定远得知后，径直去见李说，拔刀就刺杀他，李说逃脱幸免。随后，王定远召集众将，拿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皇帝的敕令和二十多份委任状，展示给众人说：“朝廷有敕令，让李说前往京城，任命行军司马李景略为留后，各位都能升官。”众人都表示赞同，李万荣一直把他当作心腹，遇事常和他商议，这时也依靠他。到此时，邓惟恭和监军俱文珍抓住李乃，将其押送京城。秋季七月乙未日，任命东都留守董晋为同平章事，兼任宣武节度使，任命李万荣为太子少保，贬李乃为虔州司马。丙申日，李万荣去世。

邓惟恭抓住李乃后，就暂掌军政，自以为应当接替李万荣，所以不肯派人迎接董晋。董晋接受诏命后，只带着十几个侍从前往镇所，没有派兵护卫。到郑州后，没人前来迎接，郑州人都为董晋担忧，有人劝他暂且停留观察局势。有从汴州出来的人对董晋说：“不能进入汴州。”董晋没有回应，继续前行。邓惟恭没想到董晋来得这么快，来不及谋划。董晋到离城十几里的地方，邓惟恭才率领众将出城迎接。董晋让邓惟恭不必下马，神色十分平和，邓惟恭才稍微安心。进城后，董晋仍然把军政事务委托给邓惟恭。

起初，刘玄佐将汴州兵力增加到十万，对待士兵十分优厚，李万荣、邓惟恭也常常厚待他们。士兵们因此骄横，难以控制，于是李万荣安排心腹士兵在公堂走廊下扎营，让他们持弓佩剑防备意外，还时常犒劳赏赐酒肉。董晋到任第二天，就把这些士兵全部遣散。

戊辰日，韩王李迥去世。

壬子日，朝廷下诏，因宣武军将士邓惟恭等人捉拿押送李乃有功，各自升官并赏赐钱财；那些被李乃胁迫、逼迫朝廷使者的人，都不予追究。

八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己巳日，任命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丙子日，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宣武行军司马。朝臣商议认为董晋性情温和宽厚，遇事多迁就，担心他难以成事，所以派陆长源辅佐他。陆长源性格刚直苛刻，常要更改旧制。董晋起初都答应他，等方案拟定后却下令暂且搁置，因此军中得以安定。丙戌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去世。

起初，德宗不想在节度使在世时就派人接替，常亲自挑选行军司马作为储备主帅。李景略担任河东行军司马，李说很忌恨他。回鹘梅录前来进贡，路过太原，李说设宴招待，梅录争座次，李说无法制止。李景略呵斥他，梅录听出他的声音，快步上前下拜说：“您不就是丰州的李端公吗！”又拜了一次，便坐到了下位。在座的人都注视着李景略，李说更加不满，就用重金贿赂中尉窦文场，想把李景略调离。恰逢有传言说回鹘将要入侵，德宗很担忧，因丰州正处在抵御外敌的要冲，要挑选能守城的人。窦文场趁机推荐李景略。九月甲午日，任命李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丰州地处偏远边境，气候寒冷，土地贫瘠，百姓生活贫困。李景略以勤俭治军，两年后，储备充足，成为北方边境的军事重镇。

卢迈得了中风病，庚子日，贾耽因家中有忌日，宰相无人上朝，德宗派遣宦官使者召主书传达旨意。

丙午日，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去世，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只有德宗哀悼惋惜他。壬子日，吐蕃入侵庆州。

冬季十月甲戌日，任命谏议大夫崔损、给事中赵宗儒同为同平章事。崔损是崔玄暐弟弟的孙子，曾被裴延龄推荐，所以德宗任用他。

十一月乙未日，任命右补阙韦渠牟为左谏议大夫。自从陆贽被贬官后，德宗越发不信任宰相，从御史、刺史、县令以上官员都亲自选拔任用，中书省只负责行文而已。但他深居宫中，所信任的裴延龄、李齐运、户部郎中王绍、司农卿李实、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韦渠牟，都权势超过宰相，巴结依附他们的人挤满了家门。王绍谨慎周密，不做有害或有利的事；李实狡猾阴险，搜刮民财；韦执谊以文章与德宗唱和，二十多岁就从右拾遗被召入翰林院；韦渠牟神情浮躁，却特别受德宗亲近宠幸。德宗每次和宰相议事，时间不超过三刻，而韦渠牟奏事常常长达六刻，两人谈笑亲昵的声音常常传到宫外。他所推荐的人都被破格提拔，大多是平庸鄙陋之辈。

宣武都虞侯邓惟恭内心不安，暗中勾结二百多名将士谋划作乱。事情败露，董晋将他的党羽全部逮捕斩杀，给邓惟恭戴上刑具押送京城。冬季十一月己未日，朝廷下诏免除邓惟恭死罪，将他安置在汀州。

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春季，正月壬寅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亲，德宗因吐蕃屡次背弃盟约，所以没有应允。德宗认为方渠、合道、木波三地都是吐蕃的交通要道，便想要在那里筑城，因此询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需要多少兵力。杨朝晟回答：“邠宁的兵力足够筑城，不必烦劳其他道的军队。”德宗又让人问他：“从前修筑盐州城，动用七万兵力，才勉强完成。现在这三座城离敌境更近，兵力应该加倍才对，你却说相反的话，这是为什么？”杨朝晟回答：“修筑盐州城时，兵力部署吐蕃都知晓。如今调发本镇兵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边塞，出其不意地筑城。吐蕃会认为我方兵力不少于七万，他们的军队尚未集结，不敢轻易来犯。不出三十天，城池就能筑成，留下兵力戍守，吐蕃即便赶到，也无计可施。而且城旁的牧草会被吃光，吐蕃无法久留，等他们撤退后，我们再运送粮草充实城中储备，这是万全之策。要是大规模集结各道兵力，一个多月才能到达，吐蕃也会集结大军前来交战，胜负难料，哪里还有时间筑城呢！”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月，杨朝晟分兵三路，各筑一城。军吏说：“方渠没有水井，不能屯驻军队。”判官孟子周说：“方渠在太平时期，居民聚居成市，没有水井怎么能聚集这么多人呢！”于是下令疏浚枯井，果然挖出甘甜的泉水。

三月，三座城池筑成。

夏季，四月庚申日，杨朝晟率军返回，抵达马岭时，吐蕃才出兵追击，双方对峙数月后，吐蕃退走。杨朝晟趁机修筑马岭城后返回，开拓疆土三百里，完全如他先前所说。庚午日，义成节度使李复去世。庚辰日，任命陕虢观察使姚南仲为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正在举行盛大宴会，听闻此事后说：“姚大夫是个书生，哪里有将帅之才！”判官卢坦私下对人说：“姚大夫外表看似温和，内心却十分刚强，监军要是侵犯他的权力，他一定不会接受。军府的祸患从此开始了，我担心会被他挽留。”于是从别的道路暗中离开。姚南仲果然发公文邀请他，没有找到，卢坦得以幸免。不久，薛盈珍与姚南仲产生矛盾，幕府官员大多因罪被贬，有的甚至死去。

这时，吐蕃赞普乞立赞去世，他的儿子足之煎继位。

六月壬午日，韦皋上奏称吐蕃入侵，巂州刺史曹高仕在台登城下击败了吐蕃军队。

秋季八月，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是张茂昭的弟弟，已被允诺迎娶义章公主。尚未成婚，张茂宗的母亲去世，她留下遗表请求让儿子完成婚礼，德宗答应了。癸酉日，朝廷起用张茂宗为左卫将军同正，让他在守丧期间成婚。左拾遗义兴人蒋乂上疏劝谏，认为：“战乱紧急之时，古代有身穿黑色丧服处理事务的情况，却从未听说过驸马在守丧期间被起用迎娶公主的。”德宗派宦官使者劝谕他，蒋乂仍不罢休，德宗只好特意在延英殿召见他，对他说：“民间有很多借吉礼成婚的情况，你为什么如此固执？”蒋乂回答：“婚姻、丧葬是人的基本伦理，吉利与不吉利的礼仪不能混淆。街头小巷的人家不懂礼教，家中女儿孤苦无依，或许有借吉礼嫁人，却从未听说过男子借吉礼娶妻的。”太常博士韦彤、裴堪也上疏劝谏。德宗很不高兴，下令催促婚礼日期，辛巳日，张茂宗与义章公主成婚。

九月己丑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因病被罢免，改任太子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