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放下(1/2)

更深露重,岳阳城主府东院的厢房内,烛火未熄。

林婉柔独坐窗前,一袭素白中衣外松松披了件月牙色绣竹纹的披风。

这房间是凌震天特意为她布置的,处处透着清雅。

东墙悬着一幅淡墨山水,画面烟雨朦胧,似是江南景致。

西侧的多宝架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素瓷花瓶,瓶内插着时令的兰草,窗前紫檀木桌上,一尊青玉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的轻烟。

可这般雅致的陈设,却抚不平她心头的波澜。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正当中。

距离那场灭门之祸已过去几月有余,可每当夜深人静,莫家庄的血色便会涌上眼前。

丈夫莫问天倒下的身影,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刀,小羽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体温,还有那千钧一发之际破窗而入的暗卫……

然后是凌震天的脸。

那张在青葱岁月里曾让她魂牵梦萦、后又用数十年时光试图忘却的脸,如今却日日出现在眼前。

他将她和莫羽接回岳阳城,安置在这府中最清静的院落,遣了最好的侍女伺候,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探望,却总在门槛处停步,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渴望。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侍女在外间轻声提醒。

“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

林婉柔的声音轻如叹息。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她抬手轻抚眼角细纹,快不惑的年纪,虽风韵犹存,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

若在寻常人家,这本该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的命运却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沛流离。

门轴轻响。

林婉柔回头,看见十岁的莫羽赤脚站在内室门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羽儿,怎么起来了?”

她连忙起身,将儿子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瞧你,鞋也不穿。”

莫羽摇摇头,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望着她。

“娘亲睡不着,羽儿便也睡不着。”

这话让林婉柔心头一酸。

自从莫家庄遭难,这孩子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

他不再撒娇哭闹,说话行事竟有了大人的模样,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梦中惊叫“爹爹”。

“娘亲只是在想些事情。”

林婉柔将披风分出一角裹住儿子,领他到床边坐下。

“明日凌叔叔说要请先生来教你读书,你可要乖乖的。”

莫羽却盯着她的眼睛:“娘亲是在想凌叔叔,还是爹爹?”

林婉柔一怔。

“若是想爹爹,那便想想也无妨。”

莫羽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若是想凌叔叔……娘亲,爹爹已经不在了。”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林婉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羽儿,你不懂……”

“我懂的。”

莫羽打断她,小小的手握住她道,“爹爹生前常对我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要我好好照顾娘亲。他说人生苦短,能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孩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父亲的话语,“娘亲,爹爹不会希望你整日愁苦的。他说过,他最见不得你流泪。”

“羽儿也是!”

林婉柔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莫问天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成婚二十年,他知她心中有人,却从未苛责,只是默默待她好。

“娘亲不哭。”

莫羽伸出小手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孩子。

“凌叔叔待你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若与他在一起能快活,爹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可世人会如何议论?”

林婉柔喃喃道,“丈夫新丧,便与旧情人……”

“世人?”

莫羽歪了歪头,“娘亲,莫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殒命那夜,世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命悬一线时,世人在哪里?如今我们寄人篱下,世人可会给我们一碗饭吃?”

这话太过锋利,林婉柔竟一时无言。

莫羽将头靠在她肩上,终于流露出些许孩子气。

“娘亲,羽儿只愿你平安喜乐。至于旁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凌震天独有的节奏。

林婉柔与莫羽对视一眼,还未应声,门已被轻轻推开。

凌震天端着一方红木托盘立于门外,托盘上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和几样时新水果。

他身着家常墨青色长袍,未束发冠,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这个统御一城的男人竟显得有些局促。

“我见厢房灯还亮着,想着你或许饿了……”

凌震天的话在看见莫羽时顿了顿,“羽儿也在。”

“凌叔叔。”莫羽乖巧地唤了一声,从床边站起。

凌震天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却始终锁在林婉柔脸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他眼角已有深纹,但那双眼睛望向她时,依旧炽热如少年时。

“这几日睡得可好?”他问,声音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尚可。”

林婉柔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这桂花糕是厨娘新做的,用的还是江南的桂花,你尝尝是否合口味。”

凌震天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小心翼翼,“我记得你年轻时最爱这个。”

林婉柔没有动。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莫羽看看母亲,又看看凌震天,忽然开口。

“凌叔叔,我有些困了,先回房了。”

“羽儿……”

林婉柔想叫住他,可孩子已经行礼退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震天在离她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婉柔,我知你心中苦楚。这些日子……你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震天。”林婉柔终于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你何苦如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凌震天听懂了。

“我不苦。”

他摇头,眼中情绪翻涌。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那日暗卫来报,说莫家庄即将遭难,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他向前倾身,却又克制地停住。

“后来知道小邪是我的骨肉……你知道我心中是何等滋味吗?这二十年,我竟不知自己有个儿子!我错过了他的出生,他的成长……我、我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们母子。”

他的眼眶湿润,缓缓道:“是我该死,是我懦弱!我若比你还勇敢……”

林婉柔闭了闭眼:“小邪的事,问天一直知道。他待那孩子视如己出……”

“我愧对莫兄!明知道有人要对莫氏山庄不利。我却无动于哀!”

“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一切,我一定会拼死救他!”

林婉柔长吸了口气,心如刀割!

“他……他已不在了……”

凌震天声音发颤,“是!如今他不在了,婉柔,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二十年,好不好?”

“你让我如何面对问天?”林婉柔的眼泪再次滑落,“我又如何面对小邪?这几日,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不要看。”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

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个黑色身影立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松。

来人二十出头年纪,眉眼间既有林婉柔的秀雅,又隐约可见凌震天的轮廓,是吸收二人长相中的长处,更加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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