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阳的墨痕(2/2)

“呃啊——!”鲁班发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怒吼,右手本能地捂住伤口,身体因剧痛和失力而摇晃。

“鲁班先生!”

“师父!”

墨翟和周鸣同时发出惊怒的吼声。墨翟睚眦欲裂,手中长尺疯狂挥舞,逼退身前暴徒,不顾一切地向鲁班冲去。周鸣眼中寒光如冰,他身形如电,并非冲向鲁班,而是直扑那个发射弩箭后正欲趁乱遁入人群的刺客!

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转身便跑,动作滑溜如泥鳅。周鸣的速度却更快!就在刺客即将混入乱作一团的人群时,周鸣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右手并指如剑,快、准、狠地点向刺客后颈要害!这一指蕴含着他超越时代的对人体结构的精确理解。

刺客感受到脑后恶风,骇然侧身闪避。周鸣的手指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同时,周鸣的左手如同铁钳般闪电般扣住了刺客刚刚收回、正欲插入怀中的右手手腕!触手坚硬冰凉!

“咔!”

一声脆响,伴随着刺客凄厉的惨叫。周鸣的手指精准地发力,瞬间捏碎了刺客右手腕骨!刺客怀中之物也因剧痛和手腕被制而掉落在地。

那并非武器,而是一块约两寸长、一寸宽的玉珏!玉质温润,但在昏黄的火光下,其上雕刻的精细纹路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更引人注目的是,玉珏中央,赫然镶嵌着一小块天然磁石,其形状与光泽,竟与周鸣记忆中在晋阳地库机关深处见过的那种奇特磁石如出一辙!玉珏边缘,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智”字古篆,如同烙印,刺入周鸣的眼帘!

智伯余孽!他们竟已渗透至此!

就在周鸣心神剧震的瞬间,那刺客左手竟诡异地从腰间又摸出一把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反手狠狠刺向周鸣的肋部!动作狠辣刁钻,显然是死士!

周鸣眼中厉色一闪,扣住对方右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折,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侧后方飘然滑开半步。刺客左手的匕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刺了个空。巨大的疼痛和失力让刺客的动作彻底变形。周鸣顺势抬脚,一记精准的侧踢,重重踹在刺客的膝弯。

“咔嚓!”

腿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刺客惨嚎着扑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拿下他!”周鸣厉声喝道,立刻有几名反应过来的年轻匠师扑上来,用绳索将刺客死死捆住。

周鸣顾不上审问,立刻转身冲向鲁班倒下的地方。

鲁班已被墨翟和几名匠师小心地扶住,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那支短小的弩矢深深没入他的肩背,只留下短短一截尾羽在外面,伤口周围的衣服已被鲜血完全染透。鲁班脸色金纸,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强忍着不发出痛呼,但粗重的喘息和微微抽搐的身体昭示着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鲁师!”墨翟半跪在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向来坚韧如铁的墨家巨子,此刻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担忧。他试图按住伤口止血,但鲜血仍从指缝中不断渗出。

周鸣迅速蹲下,手指搭上鲁班的腕脉,另一只手则快速检查伤口位置和深度,眼神凝重如冰。“弩矢有毒!”他沉声道,鲁班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而且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腥甜气味弥漫开来,绝非寻常金属创伤。“好阴毒的手段!此毒诡谲,似能阻滞气血,腐蚀肌骨!”

“什么?!”墨翟如遭雷击,看着鲁班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周鸣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混乱渐息的工坊,最终定格在那些正指挥着残余侍卫控制局面、脸上犹带着惊惶和一丝虚伪关切的贵族工官身上,尤其是姬桓。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封锁工坊!所有人,不得擅离!凡接触过今日新铸部件、图纸者,一律严查!凡与暴徒有牵连者……”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姬桓骤然变色的脸上,一字一顿,“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工坊内残余的打斗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姬桓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翟紧紧握着鲁班渐渐冰凉的手,看着挚友危在旦夕,又看向满地狼藉——被砸毁的精密齿轮残骸、在锻炉中化为灰烬的图纸碎片、还有匠人们脸上残留的惊惧和愤怒。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愤和决心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工坊残破的穹顶,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砖石,直刺向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砸器物?”墨翟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的力量,在死寂的工坊内隆隆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和火淬炼过,“尔等可砸器物,可毁图纸,可伤我手足!”他猛地指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被砸得扭曲变形却依旧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铜齿轮碎片,又指向锻炉中尚未完全燃尽的、残留着墨线和符号的图纸残骸,最后指向地上被捆缚的死士腰间,那块掉落在地、刻着“智”字的磁石玉珏。

“然!”墨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超越愤怒的、近乎神性的宣告,“尔等可砸碎这青铜齿轮,砸不碎那‘勾三股四弦五’的天地至理!尔等可焚毁这图纸墨痕,焚不毁那‘尺寸如一、万器相合’的天工大道!尔等可知,这齿轮的齿距,便是勾股之数在金石上的显现?这图纸上的公差,便是天道运行的铁律!尔等今日之暴行,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伤我鲁班之躯,断我一时之工,却断不了这由周师所启、以数理为筋骨、以万民福祉为血肉的——天工大道!”

他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那些惊魂未定的匠师们,看着满地狼藉中的齿轮碎片和图纸灰烬,又看向墨翟那因愤怒和信念而显得无比高大的身影,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明悟所取代。即使是退缩的贵族,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源自未知力量的寒意。

周鸣半跪在鲁班身边,手指依旧按在鲁班愈发微弱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却悄然紧握成拳。他抬起头,目光与墨翟燃烧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一种沉痛的默契已然达成。敌人比想象的更阴险,渗透得更深,甚至不惜动用剧毒死士。这场围绕着“标准化”的战争,其残酷程度,远超技术之争本身。

刺客腰间那块嵌着磁石的“智”字玉珏,在满地狼藉和血污中,反射着冰冷幽暗的光。它不仅指向过去的仇恨(智伯),更如同一把钥匙,隐隐指向了未来更庞大、更危险的阴谋网络。鲁班生死未卜,图纸样品被毁,强敌环伺,阴影重重。

墨翟的怒吼在工坊的断壁残垣间回荡,仿佛点燃了某种沉寂的薪火。但周鸣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争分夺秒,从死神手中抢回鲁班,从灰烬中重燃天工之火。而那枚磁石玉珏的冰冷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预示着风暴远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