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朱砂陷阱（1/2）

云梦泽的夜，浓稠得化不开。水汽不再是薄纱，而是沉甸甸、湿漉漉的裹尸布，带着腐烂水草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腻中透着铁锈腥气的味道——那是高浓度朱砂矿脉渗透出的死亡气息。阿青如同一条融入夜色的水蛇，紧贴着冰冷滑腻、布满厚厚苔藓的岩壁，无声地潜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水面，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啵”的一声破裂，散发出更浓烈的毒瘴。

墨翟的飞鸽传书紧贴着她的心口，那冰冷的竹管和“九三之位，六棱双套，天星泪”的字句，是穿透这无边黑暗的唯一指引。眼前，就是智伯余孽与公子虔勾结建造的、隐藏在泽国深处的魔窟——一座依托天然溶洞、又经人工开凿强化的巨大“机关城”。入口隐藏在垂挂如瀑的藤蔓和水帘之后，若非阿青早已通过墨家眼线摸清路径，绝难发现。

入口通道并非坦途，而是布满杀机。湿滑的石阶两侧，幽深的凹槽内，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缓缓流动。那不是水，是混合了朱砂矿粉和某种粘稠树胶的致命毒浆！空气里弥漫的甜腥毒雾，源头便是这里。墙壁上，每隔数步便镶嵌着青铜铸造的兽首，兽口大张，獠牙森然，空洞的眼窝在黑暗中仿佛择人而噬。阿青知道，那里面必定藏着淬毒的弩矢或喷发毒液的机关。地面看似平整的石板，缝隙间也隐约可见金属的反光，那是翻板陷阱的痕迹。

“离卦九三…日昃之离…”阿青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师和周师破解的“九三之位”是核心，但通往核心的路，步步杀机。她取出一根特制的短小火把，以浸透鱼油和硫磺的麻布缠绕，用燧石小心点燃。火苗腾起，驱散了一小片浓雾，却也照亮了墙壁上那些兽首更加狰狞的面容。火光摇曳中，她敏锐地发现，通道内弥漫的暗红色毒雾并非均匀分布！有的区域浓稠如血浆，翻滚涌动；有的地方则相对稀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更有一些狭窄的、不起眼的路径，雾气近乎透明，如同蜿蜒在毒沼中的无形小径！

“毒气浓度…梯度…”阿青脑中闪过周鸣曾讲授的“气散之理”。毒气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会从浓处向稀处扩散，其扩散之“势”，当有规律可循！安全路径，必然是毒气浓度梯度最小、变化最平缓之处，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减少毒气因浓度差而产生的剧烈流动和聚集！周师曾言，理想扩散下，浓度梯度满足?c=-kc（c为浓度，k为扩散系数），梯度方向指向浓度降低最快处，其大小则与浓度本身成正比。

安全路径，必是平行于等浓度线（即垂直于最大梯度方向），且位于梯度绝对值最小的区域！如同行走在等高线最稀疏处的山脊线上！

如何感知这无形的梯度？阿青的目光死死锁定跳跃的火把。毒气浓度不同，其导热性、比热容必有细微差异！浓毒区吸热慢散热慢，温度变化迟钝；稀薄区则更易受外界温度影响！她小心翼翼地将火把尖端缓缓探向一片浓稠如血的毒雾区。火焰的颜色微微发暗，尖端跳跃变得有些迟滞。她保持火把位置不动，心中默数着心跳（计时）。火把尖端周围的空气温度（通过火焰颜色和跳跃频率感知）升高极其缓慢。

接着，她将火把移向旁边一条相对稀薄的粉红雾带。火焰颜色立刻变得明亮了一些，跳跃也活跃起来。更关键的是，当火把在此处停留相同时间后，尖端周围的空气温度升高速度明显快于浓毒区！

最后，她将火把探向那条几乎透明的“小径”。火焰瞬间变得明亮而稳定，如同在纯净空气中燃烧！温度升高的速度最快！

“温差…Δt！”阿青心中雪亮。安全路径不仅毒雾稀薄，其热力学性质也最接近正常空气，与火把的热交换最“均衡”！在相同的外部热源（火把）作用下，安全路径区域的温度变化幅度最小、最稳定！|Δt|＜阈值！这个阈值是多少？她需要量化！

她冒险在相对安全的透明小径边缘停留稍久，全神贯注感知火把尖端极其微小的温度波动（通过火焰尖端最细微的蓝色焰心变化和跳跃频率）。又将火把快速插入旁边浓毒区再抽回，记录火焰恢复“正常”状态所需的时间差和颜色变化幅度。凭借多年在恶劣环境中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温度的敏感，她强行在心中建立起一个模糊的“温度-浓度-安全度”模型。

反复试探、观察、修正后，一个关键阈值在她心中成型：安全区域的温度波动（尤其是短时间内由火把引发的局部Δt），必须小于大约半度（0.5c）！当火把伸入某处，火焰能在极短时间内稳定（颜色、跳跃频率恒定），且周围空气温度无明显“迟滞”或“过激”反应，则此地浓度梯度平缓，为安全路径！

“走！”阿青眼神锐利如鹰，不再犹豫。她像一只灵猫，紧贴着地面，火把在前方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引导着她沿着那些温度变化最小（Δt＜0.5c感知）、火焰最稳定的“无形小径”前进。每一次落脚都轻如鸿毛，避开所有可疑的石板缝隙。她的身影在浓淡不一的毒雾中若隐若现，险之又险地绕过那些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青铜兽首。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布满铜绿和诡异暗红色锈迹的青铜门。门上没有常见的兽面铺首，而是极其复杂地阴刻着一幅巨大的《河图》！中央是“天五地十”之数，周围环绕着象征四象的星点。但在河图的核心位置，本应是象征中央土的数字“五”和“十”交汇处，却诡异地镶嵌着一个巴掌大小、幽深如墨的圆形凹槽！凹槽边缘光滑无比，材质非金非玉，隐隐有星辰般的光点在内里流转——天星泪！陨铁！

“九渊之门！”阿青的心跳加速。这凹槽的形状和大小，正与墨师传书中描述的、需要陨铁铸造的“六棱双套轴”末端契合！这就是核心入口！

然而，青铜门并非死物。在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高达丈余的青铜巨人俑！巨人俑身披古朴甲胄，双手拄着巨大的青铜长剑，剑尖深深插入地面。它们空洞的眼窝，此刻正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苏醒的鬼火，死死锁定了闯入者阿青！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显然，靠近大门，触发了守护机关！

阿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转身逃跑的冲动。她迅速解下背负的长条形包裹，里面正是天工坊顶尖匠师根据光影密码日夜赶工、以云梦泽秘窟中找到的陨铁为材，铸造出的“六棱双套轴”！陨铁特有的冰冷与沉重感透过布包传来。她毫不犹豫，对准门中央的陨铁凹槽，将这柄凝聚了鲁班遗志与周鸣智慧的钥匙，稳稳地按了进去！

“咔哒…咔…隆隆隆…”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括运转声从厚重的青铜门内部传来，如同远古巨兽的苏醒。门上的河图星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依次亮起微弱的光芒。巨大的门扇，开始向内缓缓开启，露出门后一片更加深邃、回荡着巨大水流轰鸣声的黑暗。

就在阿青心神稍松的刹那！

“嗤！嗤！嗤！”

三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通道顶部三个极其隐蔽的孔洞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取她后心、后颈和腰眼！角度刁钻歹毒，时机抓在她开门分神、青铜巨俑威慑的瞬间！这才是真正的致命杀招！隐藏在毒雾和巨俑之后的毒弩暗箭！

阿青的汗毛瞬间倒竖！生死关头，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身体如同折断般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手中火把向后反手横扫！

“叮！叮！”

两支弩箭被火把扫中，偏离方向，深深钉入旁边的石壁，箭尾兀自颤抖。但第三支箭，角度过于刁钻，擦着她奋力扭转的肩头掠过！

“嘶啦！”

锋利的箭镞撕裂了皮甲和皮肉，带起一溜血珠！一股钻心的剧痛和瞬间蔓延开的麻痹感让阿青眼前一黑！箭上有剧毒！而且是混合了朱砂毒性的神经毒素！

她闷哼一声，强忍着眩晕和麻痹感，借着前扑的势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刚刚开启的青铜巨门之内！

“轰隆！”

巨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通道内的毒雾和杀机。但门内，并非安全港。

眼前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无数垂下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空间中央，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造物——水运仪象台的核心驱动部分！复杂的齿轮组大如车轮，最小的也堪比磨盘，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根根粗若人腰的青铜导管从上方黑暗中垂下，汹涌的水流冲击着巨大的水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流带动着层层叠叠的齿轮旋转，力量通过精密的啮合传递向核心。

而在整个庞大机械的最中心，在层层巨大齿轮的拱卫之下，悬吊着一个极其精巧、与周围粗犷风格截然不同的装置——那是一个由陨铁打造的、约莫三尺见方的平台。平台上，并非静止的部件，而是一个正在疯狂运动的混沌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