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厉声如刃破秋屏,暗室惊心闻掌刑(2/2)

静了片刻,大约是旺儿跪下了,声音更低,带着哭腔:“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兴儿和喜儿两个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内情实在不知啊奶奶……”

然后便是“啐”的一声,紧接着凤姐的骂声陡然拔高,如同爆竹炸响在死寂的院里:“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

那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我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

“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

一连几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哪有一丝一毫“好”的意思,分明是心寒到了极处,怒到了极处。

我听着旺儿连声答应、磕头退出的声音,只觉得手脚冰凉。不过片时,一阵匆忙又畏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正房。想来是兴儿被带来了。

“好小子啊!”凤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放缓的森冷,“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

没有回答。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一种无形的、几乎能穿透墙壁的恐惧在弥漫。我几乎能想象出兴儿跪在地上,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模样。

“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凤姐的声音又响起来,竟奇异地缓和了些,可这缓和比直接的暴怒更可怕,像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句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

这话里的威逼与杀机,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我听见兴儿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辩解:“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

“打嘴巴!”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劈下。不是命令旺儿打,而是……我正惊疑,就听凤姐厉声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

“啪!”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沉闷而又响亮的掌掴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机械的、令人心头发麻的节奏。

那是兴儿在“自己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每一声响,都像打在我的心上。这不是简单的责罚,这是将一个人的脸面、尊严,当着主子的面,亲手撕碎,踩进泥里。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一声声的掌掴,混合着琏二奶奶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冷笑与斥骂,还有兴儿可能压抑不住的呜咽,共同构成了一幅我虽未亲眼看见、却已能清晰感知的、发生在华屋深处的可怖图景。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老太太、太太面前言笑晏晏、处事干练的管家奶奶?这分明是一个被丈夫的背叛、被下人的隐瞒逼到角落、只能用最酷烈的方式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权威与尊严的、绝望而愤怒的女人。

那表面的泼辣强悍底下,是何等样的惊痛与荒凉?这场发生在紧闭房门后的审问与自戕,比之东小院那场血溅当场的惨剧,其残酷程度,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刚烈,死于对爱情的幻灭;一个狠厉,挣扎于对婚姻与权势崩塌的恐惧。皆是悲剧,皆以不同的方式,将这深宅内里的腐朽与不堪,血淋淋地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