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笑语如刀霜刃现,锦绣帷后裂痕深(2/2)

凤姐听完,沉默了一霎,才淡淡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极其冷酷。

柳湘莲的“造化”,是建立在尤三姐一条鲜活刚烈的性命之上的。可在凤姐此刻的心境里,或许只觉得这又是一桩与她那不成器的丈夫相关的、肮脏而麻烦的丑事,那女子的刚烈赴死,非但引不起她的悲悯,反而更印证了她对“那边”所有人的鄙夷与厌恶——都是一滩搅不清的浑水,都沾着洗不掉的血污与丑闻。

她不再追问细节,仿佛那女子的死,与张华的退亲一样,只是这桩偷娶事件中一个不甚重要的、令人厌烦的注脚。她只关心核心的背叛。

于是又问兴儿:“没了别的事了么?”

兴儿指天誓日,说字字实话,若有虚假,任凭打死。

接下来,凤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奇特的、循循善诱般的语调,只是那内容,却比先前的怒骂更令人胆寒:“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

“你新奶奶好疼你”——这几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像含着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却又故意要品咂其中的滋味。

这不是疑问,而是诛心之论,是将兴儿(以及所有知情者)置于一个两难且危险的境地:忠于旧主(凤姐)便是背叛新宠(尤二姐及背后的贾琏),反之亦然。无论哪种选择,在凤姐此刻的怒火与权柄下,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

“砸折了腿”——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撵走一只不听话的猫狗。

这便是当家奶奶生杀予夺的威势,平日里或许裹着宽和或严明的外衣,一旦触及核心利益与尊严,那獠牙便再无遮掩。

最后,她喝令:“起去!”

我仿佛能看见兴儿如蒙大赦,又惊恐万状地磕头,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却抖抖索索不敢真的离开。那无形的威压仍如巨石悬顶。

风中的声息至此低微下去,审问似乎告一段落,但风暴远未平息。

我缓缓从石后站起身,双腿因久蜷而麻木刺痛。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溪水,照着一地落叶。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凤姐那混合着冷笑、怒骂、刻薄讥讽和冰冷威胁的审问,不仅揭开了贾琏偷娶的丑事,更撕开了这诗礼簪缨之族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夫妻陌路、主仆猜忌、人命轻贱的狰狞本相。

那尤三姐的血,似乎还未冷透,便已成了这新一场家族内部倾轧风暴中,一个被轻蔑提及的、苍白而遥远的背景音。

这深宅的悲剧,从来不是孤立的。

它以血开局,如今,正以更隐秘、更持久的方式,浸染开去。

我望着凤姐院落的方向,那里此刻一片死寂,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沉默地酝酿着足以焚毁许多人的炽热岩浆。

而我,只是一个无意间窥见了火山口一丝烟气的过客,除了感到那迫近的灼热与窒息,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