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定之初(1/2)
谷雨刚过,天却像被谁拧开了水阀,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三日。丹房的窗台上积着层新落的柳絮,是雨停后风卷进来的,白绒绒的,像撒了把碎雪,沾在窗纸的褶皱里,不细看竟像谁在纸上绣了团云。
玄元坐在梨木案前的蒲团上,这蒲团是用陈年艾草与芦花混填的,边角已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褐黄,却带着股沉厚的暖香。他已整整七日未曾动弹,连指尖都没动过一下。道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沾了点从门缝钻进来的湿气,却丝毫不影响他气脉里的光流——那些光早已匀如深潭止水,在脉管里缓缓淌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极轻,轻得像柳絮落地,若不凝神细听,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这便是大定之始了。”尹喜清晨进来添柴时,曾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那时炉里的火快熄了,灰堆里只余几点暗红,“别急着求深,先让这口气稳如泰山。”
此刻,黄庭里的阳神愈发温润。先前那股锐利的白光早已敛去锋芒,像被清泉浸了三月的暖玉,透着半透明的莹润。玄元试着将神念往外探了探,没有刻意去“看”什么,只让神念像薄雾般漫开——
他“见”到丹房西角的梁柱上,去年白蚁蛀出的细洞还在,洞口结着层蛛网,网上沾着颗晨露,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露水里竟映出整个丹房的缩影;“见”到案上的药碾,碾槽里还留着前日碾过的苍术粉末,浅黄的,像铺了层细沙,碾轮的木柄被磨得光滑,泛着包浆;甚至“见”到墙角蜘蛛网上的露珠,坠在网中央,将蛛丝压得微微下沉,露珠里映着玄元静坐的影子,小得像粒米,却清晰得连道袍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这些景象都清晰得如同贴在眼前,却又隔着层淡淡的雾,雾里裹着气脉光流的暖,任谁看了都觉亲切,半点不沾滞涩,像看镜中的花,美,却不扰心。
“这便是虚空一片的滋味。”尹喜的声音从炉边传来,他正用竹箸拨着炭火,竹箸是老竹削的,带着圈深褐的年轮,拨过灰堆时,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红痕,像谁用朱砂点了串星,“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有都在,却不扰你。”
他把新劈的松柴架在火上,松脂遇热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点松针的清苦:“就像院里的花,春末开得再盛,落瓣飘进窗,也碍不着你碾药、静坐。虚空不是要把花扫干净,是让你坐在花里,心却像坐在空院子里,这才是真的空。”
玄元微微颔首,神念如倦鸟归巢,轻轻落回中下二田。丹田处的暖意沉如磐石,是这些年温养出的根基,稳得像山;而命门附近的气脉却似有若无地搏动着,轻得像初春的蛰虫在土里翻身,一下,又一下,带着股怯生生的劲。
他想起尹喜昨日说的“诚意返照”。那时尹喜正用竹筛晒茯苓,茯苓片切得极薄,白生生的,在筛子里晃出细碎的响:“返照不是瞪着眼去看,是把心摆得平平的,像给土地松松土,让阳气自己冒出来。诚意就是不贪多,不催快,像老农守着刚下种的田,明知苗还没长,也能耐着性子看云飘过。”
玄元便收束神念,不再去“寻”那搏动的气,只让神念像薄被般轻轻盖在中下二田,静静观照着那处的动静。气脉里的光流漫过命门时,会带起圈极淡的涟漪,像水过石滩,不疾不徐。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溪边看渔人钓鱼,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渔人却眼观鼻、鼻观心,任漂动得再欢,手也不轻易动一下——此刻的自己,便像那渔人,守着自己的“鱼漂”,不催,不逼,像守着一壶慢火温着的茶,只等它自己沸。
夜色漫进丹房时,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毛毛雨,打在窗上“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钻出来,顺着窗棂的雕花淌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银线,线里还缠着柳絮的影子,忽明忽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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