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月温养(1/2)
丹房的窗纸蒙着层薄雪,是腊月头场雪的痕迹。雪粒子簌簌落在纸上,像无数细碎的盐粒,却融不成水,只在纸面洇出淡淡的白晕,将窗外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白。玄元盘膝坐在暖玉榻上,榻面温润如凝脂,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下埋的火龙炭正吐着温吞的热,炭火气顺着玉纹往上渗,在榻边形成一道无形的暖墙,将凛冽的寒气拦在三尺之外。丹田气穴里的金丹已凝成鸽卵大小,金中透紫,转动时带着沉厚的嗡鸣,像古钟在胸腔里轻轻震颤——这是七返九还后的景象,铅已制汞,心湖如结了冰的深潭,再无半分波澜,连风过水面的涟漪都无,静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却也静得有些发沉。
“定而不灵,如死水无鱼。”尹喜掀开棉帘进来时,带起一阵夹着雪沫的风,雪花刚飘进暖墙便化了,在青砖地上留下几点湿痕。他手里捧着只砂罐,粗陶表面的冰裂纹里凝着白霜,罐口飘出当归与枸杞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里漫成一张温醇的网,缠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前番以铅制汞,是锁住了心猿,不让它乱闯;如今要温养,是教它学会翻筋斗云,既能出去,也能回来。”
玄元望着金丹,那紫光流转间,忽然想起上月赶集的情景。药铺掌柜的女儿已梳起妇人髻,乌发绾得一丝不苟,鬓边再无往日的绒花,只别着支素银簪,簪头的梅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添了几分沉静。擦肩而过时,他心头竟无半分涟漪,连丹田的金丹都没晃一下。当时只觉是“定”的功成,此刻听尹喜一说,才惊觉那平静里藏着丝滞涩,像冻得太硬的冰,虽晶莹却脆,缺了点活水的灵,缺了鱼在冰下摆尾的生气,连光都透得有些费力。
“取十二月气候,除卯酉为沐浴,余十月进退。”尹喜将药汤倒进青瓷碗,褐红的汤色里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眉须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这‘十月’不是指十个月,是让你顺着天时调心。比如正月宜升,像春芽破土,让神气往外漫半分,别太急,急了会折;二月宜敛,像花苞含蕊,把神气往回收半寸,别太狠,狠了会枯。”他从袖中取出本泛黄的《月令》,麻纸边缘已脆如枯叶,稍一碰便簌簌掉渣,书页上用朱砂画着圈,朱砂的红里透着黑,是年代久远的痕迹,圈旁还有蝇头小楷,写着“升三息”“敛半刻”的字样。“卯月木旺,酉月金盛,这两月宜沐浴,不是要你泡澡,是让心歇着,别强动。就像农人在春秋两季歇田,为的是让土地喘口气,去去土性里的燥,来年才能长出好庄稼,结出饱满的谷穗。”
玄元试着依正月的气候调神,凝神让金丹的光往外漫半分。那光刚过腕骨,忽然像被无形的线拽住,猛地往回缩了缩,带着股滞涩的疼——是先前“定”得太死,神气在经脉里结了层薄痂,像久不流通的渠底结的碱,硬邦邦的,堵得慌。他想起尹喜说的“温养”,便放缓呼吸,用舌尖轻轻抵住上颚,让呼吸如春风拂过湖面,细得像蚕丝,轻轻呵气,像用掌心焐冰,让光一点点渗,像冰化成水,顺着经脉的纹路慢慢漫过腕骨,漫过手背,指尖的皮肤都透着层淡淡的紫,像浸在葡萄汁里。
三日后,正月的暖阳透过雪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张褪色的木版画,边缘都泛着黄。金丹的光终于漫过指尖,落在案上的《黄庭经》上。那是本旧经,纸页都卷了边,泛黄的书页竟自己翻过一页,纸页翻动的轻响像蝴蝶振翅,细得几乎听不见,字里的金光与指尖的光缠成了线,细细的,却韧得扯不断,把“上有黄庭下关元”的字样都映得发亮。玄元心头一动,那是种久违的“灵”,像冻潭裂开道细缝,有鱼在里面摆了摆尾,带起细碎的水纹,荡得整个心湖都软了几分,连金丹的嗡鸣都变得轻快了些,像古钟换了新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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