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井初声(2/2)
玄元的神念又动了——想上前劝。脚已经抬起半寸,指尖也微微发紧。他刚要起身,又定住了:这“劝”的念头里,藏着“我要做好事”的执,藏着“他们太蠢”的轻慢,说到底,还是妄。《止念诀要》里说“着境即凡夫”,他若真去劝了,便是着了这“纷争”的境。
他便坐着不动,只看着那货郎骂了几句,唾沫星子喷了孩童满脸。孩童哭得更凶了,却还是不肯放手里的糖狗。货郎骂得累了,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叹了口气,捡起个没摔坏的糖人塞给孩童:“拿着!下次看着点路!”孩童愣了愣,接过糖人,抽噎着说了句“谢谢大叔”,举着糖人跑远了,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飘。货郎摇摇头,蹲下身慢慢收拾残局,背影看着竟有些落寞。
玄元望着窗外,那货郎的背影渐渐被往来的人群淹没。他忽然懂了“混俗”的意思——不是要躲进深山,眼不见为净;是要在这烟火里“觉”,在念起念灭间“照”,像在浪里学掌舵,船可以动,心不能动。货郎的怒是真的,最后那点软也是真的;孩童的怕和贪也是真的。这些真里藏着妄,妄里也裹着真,不必去分,不必去辨,看着就是了。
掌柜端来一碟花生,粗声粗气地问:“客官面生得很,从哪来?”花生是炒过的,带着点焦香,壳上还沾着细沙。
玄元抓起颗花生,壳上的泥土还带着点湿,大概是刚从地里收的。他捏着花生,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壳:“从山里来。”
“山里好啊,清净。”掌柜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城里头,吵得人心慌。昨天隔壁张屠户和李裁缝还为了块磨刀石打了一架,今天就又凑在一起喝酒,你说怪不怪?”
玄元笑了笑,没说话。他捏开花生壳,果仁的香混着茶味漫开来。在这喧闹里,眉心的暖意比在洗心洞时更沉、更稳,像埋在土里的根,任风来雨去,自守着那份静。洗心洞的静是死的,像冻住的湖;这市井的静是活的,像流动的溪,明明在动,却有股不变的劲。
原来“止念”不是要让周遭变静,是要在不静里,守住自己的那份真。就像这茶寮里的粗茶,初尝是涩,可细细品,那涩里藏着股清劲,像山涧的水,越品越有滋味。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西,把朱雀大街的影子拉得老长。挑菜的汉子挑着空担往回走,脚步轻快;货郎收拾好糖人担,又开始吆喝,声音里添了点沙哑;那两个书生不知何时已经和好,正凑在一起看一本诗集,头挨着头,笑得很欢。
玄元付了茶钱,走出茶寮,被晚风一吹,灵台愈发清明。檐角的风铃“叮铃”响,像洗心洞的石钟乳滴水,清越得很。他知道,这市井修行的路才刚起步,往后还有数不清的念头要“觉”,数不清的妄尘要“照”,可他心里踏实得很——就像这茶寮里的粗茶,初尝是涩,细品,倒有份耐人寻味的清。
他抬头望了望洛阳城的城墙,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垛口处站着个守城的士兵,正打哈欠。远处的洛水泛着金光,像条铺展开的锦缎。玄元理了理布囊的带子,朝着人流深处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像九年里每个清晨,他在洗心洞的青石板上踱步那样,一步,一步,踏在自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