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客栈夜思(2/2)
他吹灭油灯,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躺在床上,床板又“吱呀”叹了口气。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像块被切开的玉。玄元的神念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吸气时像潮水漫上岸,呼气时像潮水退下去,不去管那些来来去去的念头——有的是阳神的笑脸,有的是洗心洞的雪,有的是刚才吵架的男女,有的是茶寮里的粗茶。他只守着眉心那点暖意,像守着寒夜里的一豆灯,不让它被风刮灭。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洗心洞。洞外的桃花开得正好,粉嘟嘟的,落了满肩。阳神举着只蓝蝴蝶跑过来,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亮,他喊他“玄元”,声音脆得像刚剥壳的莲子:“你看!它停在我手上了!”这“怀念”的念刚起,眉心的暖意便轻轻晃了晃,像烛火被风扫过,提醒他“醒着”。玄元微微一笑,没去抓那蝴蝶,也没去应阳神的声,就只是看着,任由那念像晨雾般,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天快亮时,他忽然醒了。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吵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像块洗旧的蓝布。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唰——唰——”,扫帚划过青石板,带着点单调的节奏,竟和洗心洞外落雪的声有点像,都是那么清,那么静。玄元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九年面壁都没这般通透过。那些夜里生起的念头,像被露水打湿的蛛网,挂在墙角,早已不成形,风一吹,就散了。
他推开窗,老槐树的叶子上沾着晨露,圆滚滚的,在微光里闪着亮,像缀了满枝的碎钻。远处的城墙被晨雾裹着,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像幅淡墨画,几笔就勾出了气势。玄元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味,混杂着泥土的腥、草木的香,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味,热热闹闹的,却奇异地让人安稳。
“原来在世间止念,和在洞里存想谷神,竟是一个理。”他轻声说,声音被晨雾裹着,软软的。眉心的暖意微微发亮,像颗埋在土里的星,“都是守着本心,任外境流转,自岿然不动。”在洞里,守着的是石壁的静;在这儿,守着的是市井的闹,可那“守”的根,是一样的。
楼下的掌柜开始卸门板,“吱呀——吱呀——”的声响里,带着点吃力,却也透着股新生的劲。一块,两块,三块……阳光顺着门板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新的一天开始了。玄元知道,今天还会有无数念头生起,像河里的浪花,一波接着一波,有急的,有缓的,有大的,有小的。可他已经学会了做那河床——浪来,便让它来;浪去,便让它去,河床自始至终,就在那里,稳稳的,不动的。
他关上窗,转身从布囊里取出件干净的短褐换上。布囊的底,还压着块阳神塞给他的麦芽糖,硬邦邦的,带着点甜香。玄元摸了摸,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系好布囊,推开门,朝着楼下的光亮走去。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像在为他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