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贪嗔痴慢(2/2)

他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既没捧公子哥,也没贬自家的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公子哥愣了下,大概没料到一个伙计敢给他推荐别家,还说得这么坦然。他上下打量了玄元一眼,眼里的傲慢淡了些,撇了撇嘴:“算你懂事。”甩甩袖子,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玉带上的玉佩“叮铃”作响,像在宣告胜利。

刘掌柜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抹着额头的汗,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他看了玄元半天,忽然叹道:“你这小子,倒会说话。”眼里却藏着感激——既没得罪贵人,保住了铺子,又没让他在伙计面前丢尽面子,给了他个台阶下。

玄元没说话,只是将刚才被公子哥挑落的茶叶收拢。茶叶碎了不少,绿莹莹的,还带着香。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见”到公子哥的傲慢像团浮沫,看着厚实,实则一戳就破,风一吹就没;刘掌柜的胆怯像粒尘埃,被权势的风一吹,就贴在地上,不敢动弹;而自己心里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起得快,落得也快,终究都会散去,留不下一点痕迹。《止念诀要》里说“贪嗔痴慢皆是幻,见幻即离,离幻即真”,以前总觉得这话太玄,此刻才算真正品出点味道——幻的不是人,是他们心里的念;离的不是人,是对这些念的执着。

傍晚收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的热气散了些,带着点微风。路过巷口的馄饨摊,摊主老李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他脸通红。老李是个瘸子,一条腿不利索,却总爱乐呵呵地笑,见了玄元,隔着老远就喊:“玄元,来碗馄饨?我请客!”他的馄饨皮薄馅足,汤是用骨头熬的,撒着葱花和虾皮,香得能勾人肚子里的馋虫。

玄元刚坐下,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是隔壁的水果摊被掀了。两个泼皮,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歪戴着帽子,正一脚踩着滚落的苹果,一脚踢着空了的竹筐,笑得前仰后合。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像雪,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此刻正蹲在地上,抱着个没摔坏的苹果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里全是委屈:“就多收了两个铜板……那是我孙子的药钱啊……”

泼皮们却笑得更欢了:“谁让你黑心!多收铜板?就得给你点教训!”其中一个还捡起个烂苹果,扔在老太太脚边,“给你,别哭了,啃这个!”

玄元的神念猛地一紧——“愤怒”的念像火苗一样窜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烫,手都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想冲上去把那两个泼皮推开,想质问他们凭什么欺负老人,想把他们掀翻的摊子扶起来——这些念来得又急又猛,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赶紧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提醒自己:愤怒也是妄念,冲上去只会让事态更糟,说不定会打起来,到时候连老太太都要受牵连。《止念诀要》里说“怒是猛虎,能坏一切善”,此刻这猛虎就在心里咆哮,得按住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念清明了些。看着泼皮们扬长而去的背影,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耳朵;又看了看老太太的泪眼,浑浊的眼泪把满脸的皱纹都泡湿了,像雨打湿的土地。神念里忽然生出个“念头”:明天收工早,过来帮老太太把摊子收拾收拾,再从客栈带些针线,帮她把破了的布帘补好——那布帘上有个大口子,白天挡不住太阳,晚上挡不住风。

这念很淡,像清晨的薄雾,却带着暖意,不像之前的妄念那样张牙舞爪,倒像股细流,慢慢淌过心田,把刚才的怒火浇成了温和的水。

老李把一碗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热气,氤氲了灯光。他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这世道,啥人都有。那两个泼皮,隔三差五就来闹事,官府也不管。”

玄元舀起一勺汤,热气模糊了视线,眼眶有点热,心里却亮堂得很。他知道,真正的“止念”不是心如槁木,不是什么念都不能有,而是能在妄念生起时守住本心,不被它们牵着走;在该动念时生出善意,让这念成为照亮别人的光——就像这碗馄饨,热乎,实在,不带半分虚浮,却能暖人肚子,也暖人心。

眉心的暖意轻轻跳了跳,像在点头,又像在笑。他喝了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混着葱花的香和虾皮的鲜,在舌尖上漫开,像把所有的烦躁和不平,都化在了这口热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