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心中欲(2/2)

玄元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沾着晨露打湿的泥,是刚才在药圃外踩的。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芥子纳须弥”,从前总以为是说小空间能装大东西,此刻摸着掌心的莲子才懂:原来说的不是神通,是哪怕针尖大的私念,也能把心塞得满满当当,连透气的缝隙都没有。就像前日帮张阿婆挑水,回来总想着“她会不会夸我”,结果打坐时满脑子都是阿婆的笑容,气在丹田转了三圈都没顺下去。

“断绝私情,不是要你成块石头。”尹喜往炉里添了片柏叶,青烟袅袅升起,在镜面上绕了圈,又散得无影无踪,连点烟味都没留下。“是要你像这烟,遇山过山,遇水过水,不留牵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前日玄元救的那只孤狼,正趴在篱笆外晒太阳,腿上的伤好了大半,见着玄元便摇尾巴,倒比道观里的猫还黏人。“前日你见着受伤的孤狼,救它是善,救完便忘,才是清静。若总记着‘我救了条命’,那点功德心,就成了新的执念。”

玄元忽然明白,为何师父总在月圆时独坐峰顶。不是不爱热闹,是他的心能像夜空,容得下明月,也容得下乌云,却从不会为哪片云停留。去年冬天下雪,师父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去后山采一味叫“雪莲子”的药,回来时鞋袜全冻成了冰壳,他却笑着说“雪气清,采来的药更纯”。那时玄元只当是师父耐寒,如今才懂,那是心不被“冷”所扰,便真的不觉得冷。就像此刻,他摸着掌心的莲子,硌得疼,却不觉得难受,反倒有种清明——疼就是疼,没必要想着“什么时候不疼”。

“寂灭不是死灰,是火尽灯明。”尹喜将铜镜转了个方向,让晨光正好照在玄元脸上,暖得像贴了片晒过的姜。“你看这光,照见万物却不占有,这便是虚空的道理。”他指了指镜中被阳光照亮的尘埃,“人心能到这般境地,喜来时如花开,谢了也不怅然;怒来时如雷过,响过便归寂静。就像你练丹,火候到了自会成,若总掀炉查看,反坏了药性。”

玄元试着闭上眼,将昨日的悲伤、前日的欢喜,都像拂尘扫蛛网般轻轻扫去。他不再想农户的白幡,不想桂花糕的甜,也不想孤狼摇尾巴的模样,只感受气在脉里走——果然顺了许多,像溪水绕过了暗礁,哗啦啦地淌得欢。他想起刚入道时,总盼着早日得道成仙,想着腾云驾雾多威风,如今才懂,那“仙”字,原是“人”站在“山”巅,心比山高,却不被山所困。

“一念之差,谬以千里。”尹喜蹲下身,将那半枯的莲子埋进丹房窗下的土里,埋得不深,刚好能让芽尖透气。“就像这莲子,若想着‘我要发芽’,便憋死在壳里;若忘了自己是颗莲子,反倒能顺着春气,顶破泥土。”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且记着,修行不是和杂念较劲,是看着它来,看着它去,就像看天上的云——从不会有朵云能赖在天上不走,也不会有个念能缠在心里不放。”

日头升高时,金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拼出块方方正正的亮斑。玄元再看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的滞涩淡了些,连带着眼珠都亮了,像洗过的琉璃。他忽然想通,为何师父总说“清静不是没烦恼,是烦恼来了也染不脏”。就像这丹房,开门便有尘,扫地即清净,从不会因怕落尘而永远关门。

风从丹房的窗缝钻进来,吹得铜镜轻轻晃,映出的光影也跟着动,却始终明晃晃的,照得见梁柱上的木纹,照得见墙角蜘蛛新结的网,也照得见玄元眼里渐渐清明的光——那光里没有白幡,没有桂花糕,只有颗安安静静待在泥土里的莲子,等着春气来,便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