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炼气之法(2/2)
玄元接过杯子,喝了口温水,津液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呼吸都润了些。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看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的白,心里数着叶尖晃动的次数,一、二、三……数到二十,胸口的闷劲散了,气又变得匀匀的,像檐角滴下的水,“嗒、嗒”敲在心里。
再次调气、咽气、闭气。这次气走得顺些,过胳膊肘时,酸意淡了,像被揉开的面团。玄元依旧不刻意引导,只让气随意游走,走到手腕,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微微发麻,像有小针在轻轻扎;往腿上走,过膝盖时,旧伤处像有温水漫过,舒服得让人想叹气——那是去年秋天比剑时磕的,当时肿得像个馒头,如今气过之处,淤着的疼竟散了大半。
如此反复,到第七遍时,玄元忽然觉得气活了。不再是先前那般滞涩,反倒像条刚解冻的溪,能绕着石头转,能顺着沟壑淌。闭气的时辰也长了,不再是先前那般急着吐,反倒能借着气劲,让暖流在关节缝里多待片刻,像给生锈的合页上油。
“快了。”尹喜看着他额角的汗,眼里带着点笑意,“等遍身汗出,就是气在推浊了。就像淘井,淘到深处,泥才会翻上来。”
话音刚落,玄元忽然觉得后背发黏,像贴了块湿布。接着是前胸、大腿,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滑,过腰眼时,被席子吸住,留下道深色的痕,像画在背上的河。那汗带着点热,却不黏腻,摸上去滑滑的,闻着竟有股淡淡的草木气——是清晨给师父侍弄药圃时,沾在发间的柏叶香,此刻竟被气推着,从汗里透了出来。
“是其效也。”尹喜笑了,往炉里添了片龙脑香,白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香,“这汗是好东西,能把骨头缝里的浊恶都带出来。你小时候生疹子,出了汗就好,炼气出汗,道理是一样的。浊邪在身子里待久了,像发霉的粮,总得找个出口,汗就是那出口。”
十遍炼完,玄元浑身像浸过温水,连指尖都透着软。他懒得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匀了,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带着点颤。尹喜替他盖了层薄被——是用新收的蚕丝絮的,轻得像云,“安心和气,且卧勿起冲风。这时候的气最娇贵,像刚出壳的雏鸟,受不得凉。你若此刻出去,被风一吹,气就散了,白费力气。”
榻边的铜壶滴漏“嗒嗒”响,玄元望着帐顶的缠枝纹,看那些藤蔓缠绕着往上爬,忽然想起《黄庭经》里的话:“千灾已消百病痊,不惮虎狼之凶残。”原来这炼气诀,真不是什么玄妙的术法,不过是借着闭气、吐纳,让气在身子里多跑几趟,把淤的、堵的、滞的,都一点点推出去。就像清扫庭院,扫一遍,净一分,日子久了,自然窗明几净,连风都带着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汗湿的皮肤下,筋络隐隐发暖,像有小虫子在爬,却不难受,反倒让人踏实。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日头往西边沉,丹房里的龙脑香漫开来,混着汗气,生出种安稳的暖。玄元知道,这便是却老延年的道理——气顺了,血活了,身子像被春雨浇过的田,自会慢慢长出新的生机。
后来每逢津液清爽、心神安宁时,玄元总会练上一遍。有时是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有时是雪前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晒得人发困。不必每日,却从未间断。练到月余,先前练剑留下的旧伤渐渐不疼了,阴雨天膝盖也不酸了,连冬日里总犯的咳嗽也轻了。
他终于懂了,所谓“千灾已消百病痊”,从来不是靠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让这具肉身,在气的滋养下,慢慢回到本该有的模样——像老树发新芽,自然而然,却带着股韧劲儿,能扛住风雨,也能接住阳光。
那日傍晚,玄元练完炼气,躺在榻上看夕阳。晚霞透过窗棂,把帐顶染成了金红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像这帐顶,被气的光一点点染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