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委气之法(2/2)

傍晚收了晾在绳上的蓝布衫,玄元拎着衣角抖了抖,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气跟着水珠往地上淌,在青砖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幅没人认得的画。尹喜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其中一道线说:“这道是你今早站桩时,气绕着石榴树转的圈。”又指着另一道,“这个弯,是午时烧柴时,气从灶膛窜到房梁的路。”

玄元把布衫往竹竿上搭,忽然发现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针脚却密得很,不像自己缝的。正愣着,尹喜从背后拍了拍他:“方才见你盯着针孔发怔,替你补了两针——你那时候气正从针眼里往外冒,我一伸手,倒沾了点,缝得比平日还匀些。”

夜里躺在榻上,月光把帐子照得像层薄纱。玄元觉得气从脚趾缝里钻出来,顺着床腿往下爬,爬过青砖地,爬到院角的水缸边,“咕嘟”一声钻了进去。水缸里的月亮晃了晃,碎成一片银,又慢慢拼起来,比天上的还亮些。

他忽然想起尹喜傍晚说的话:“千二百息不是数的,是气自己走够了路,回来跟你说‘歇着吧’。”此刻气大概是去串门了,说不定正跟水缸里的月亮聊天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响,像气在说“睡吧睡吧”。

过了半月,玄元挑着水桶往河边去。刚把扁担放上肩,忽然觉出不同——往日压得锁骨发酸的扁担,今日像系了团棉花,气顺着扁担的竹纹往上爬,爬到肩头,分成两股,一股往头顶窜,一股绕着胳膊肘转。

到了河边,他放下水桶,弯腰舀水时,看见水里的自己——眉眼亮了些,眼角那道练剑时划的浅疤淡得快看不见了,连头发都比往日黑亮,像浸过油。正看着,水面“哗啦”响,跳出条鲫鱼,甩着尾巴溅了他一脸水。气从脸上的水珠里钻出来,裹着水汽往上飞,竟在晨光里凝成了道小小的彩虹。

“看啥呢?”尹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个竹篓,“今早网了些小鱼,熬汤喝?”他凑近了看玄元的脸,忽然笑了,“你瞧,这气养人,比擦多少脂粉都管用。《黄庭经》说‘颜色光泽’,可不是哄人的。”

玄元摸了摸脸,摸到一片温凉——是气在那儿打了个转,留下的痕迹。他提起水桶往回走,扁担在肩上轻轻晃,气跟着晃,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路过菜园时,昨日还卷着边的青菜,此刻竟舒展开了,叶尖上挂着的露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金子。

走到院门口,玄元忽然停住——他看见石榴树的枝桠上,停着只翠鸟,气从他指尖飞出去,缠在鸟的翅膀上。翠鸟愣了愣,忽然“啾”地叫了声,振翅飞走,把气带到了云里。

尹喜望着鸟飞的方向,慢悠悠道:“这委气之法,说到底,是让气活起来。你不捆着它,它就替你跑遍天地,把好东西都捎回来——新鲜的风,带露的花,还有这满世界的光。”

玄元抬头看云,云里好像正藏着气捎来的信,正一片片舒展开,要他慢慢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