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功成化形(2/2)
玄元收了手,掌心竟还留着点麻意。尹喜在旁看着,眼里的笑像落了星光:“三个月前,你给月季布气都要费半天劲,如今竟能医烫伤了。气借食养,食助气行,原是相辅相成的。”
傍晚的药圃里,玄元正给麦冬松土。雪化后的泥土带着湿气,他指尖触到土块,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气的变化——
第一个月,气在经络里窜,像刚学步的孩子,时常撞得他肘关节发麻,膝盖发酸。那时吃不得半点油腥,喝口冷粥都要疼半天,尹喜便日日给他煮软米糕,蒸山药,像喂雏鸟似的,一点点养着他的气。
第二个月,气渐渐顺了,像被驯服的小马,虽还有些野,却不再乱撞。舌下总生津,练调气液时,玉池里的清水能积满舌尖,吞下去时,气会跟着津液往下走,润得五脏都发暖。那时他开始吃些煮得烂的菜羹,菜梗要切得碎,菜叶要煮得软,气才能推着它们慢慢化。
第三个月,气沉在丹田,像蓄满了水的湖。想让它往指尖走,便顺着胳膊往上涌;想让它护着脾胃,便往腹里沉。玄元试着吃了块冷糕,竟半点不疼,气像层棉垫,把寒气稳稳接住,再慢慢化了。冬天穿单衣也不冷,气在皮肤下游走,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暖意锁在里头。
“《黄庭经》说‘千千百百自相连’。”尹喜不知何时站在药圃边,手里捏着根枯草,“便是气与身合,骨节相连,五脏牢固。”他指着药圃深处的老松,松针上还挂着雪,树干却挺得笔直,“你看那松,根在土里盘得牢,风再大也吹不倒。气若凝实,便如松之根,寒暑不侵,刀兵不害。”
暮春的傍晚,玄元坐在石碾上。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药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暮色,像裹了层淡金。他缓缓吐气,气从丹田出来,顺着经络往四肢漫,像溪水漫过平原,所到之处,带着微微的痒,又透着说不出的舒泰。
气在体内慢慢化,津随气生,血随津长,精随血养,髓随精盈。玄元忽然觉得,自己像那老松,根须在土里悄悄蔓延,枝干在风里慢慢伸展,看不见,摸不着,却一日比一日坚韧。
尹喜端来碗枣汤,汤里飘着两颗蜜枣,是用去年晒的枣炖的,甜得润口,不带半分涩味。“往后,便不用刻意记着禁忌了。”他把碗递过来,指尖碰着玄元的手,带着常年碾药的薄茧,“气已成势,自会护着你,就像太阳出来了,霜雪自会化。”
玄元接过碗,枣汤的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口。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尹喜把三粒胡椒放在他掌心,说“食须有次第”;想起第一次喝温酒时,气在喉咙里打颤,像受惊的雀;想起对着猪圈闭气时,心怦怦直跳,怕秽气钻进来……原来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子,那些小心翼翼的饮食,都是在给气铺路。
饮尽最后一口枣汤,舌尖的甜混着气的暖,漫到四肢百骸。玄元望着天边的晚霞,觉得自己正慢慢长成该有的模样——不是什么腾云驾雾的仙,而是像那老松,根扎在土里,气凝在身中,与天地相连,在时光里慢慢生长,坚韧,平和,自有力量。
院角的竹篱笆上,新抽的竹笋正顶着残雪往上冒,嫩黄的尖儿在暮色里闪着光。玄元知道,这便是气的化育,像草木逢春,自然而然,却又藏着千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