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炼心养气(1/2)

晨雾像一匹半湿的素绸,慢悠悠漫过丹房的门槛时,玄元的膝盖已经麻得发木。他盘腿坐在那只陈年艾草编就的蒲团上,草茎的纹路硌着腿腹,混着艾草温燥的香气,倒成了唯一能抓得住的实感。这是今日打坐的第三个时辰,妄想像开春的草芽,刚被他用意念掐掉一茬,转瞬间又从心缝里钻出来,带着露水珠,鲜嫩得让人没法子硬起心肠。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雾汽。尹喜正坐在靠窗的案前,用一支紫毫笔蘸着松烟墨在宣纸上画圈,圈画得极圆,像是用圆规量着描出来的,墨色浓淡匀净,在米白的宣纸上晕出浅浅的黑晕。“为何我总静不下来?方才明明想着‘息息归根’,才数到第三息,忽而就想起镇上张婶的枣糕了。”他说着,耳根微微发烫,“就是前日赶集时见她在街角支的摊子,笼屉掀开时冒的热气里,裹着蜜枣的甜香……想着想着,气就乱了,在胃脘那里打了个结,半天顺不过来。”

尹喜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墨汁在笔尖坠了个小珠,滴在宣纸上,又晕开个更小的圆。“初层炼心,炼的便是这未纯之心。”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圆,“你看这圈,我初学画时,笔总像生了锈的针,刚起笔就歪向左边,勉强往回拽,又偏到右边去,练了三个月,才有如今这模样。心也一样,未纯时就像没捻紧的线,东飘西荡是常事,得用‘止观’当线轴,一点点把那些乱线头缠拢。”

玄元顺着他的指尖看向宣纸上的圈,忽然觉得那圆里像藏着片小小的虚空。他重新闭上眼,试着回想尹喜曾说过的“虚无圈子”——脐堂之后,命门之前,稍往下些的地方,大约三寸深浅,像一只看不见的琉璃盏,里面盛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那气极轻,像初春刚化的雪水,在盏底晃晃悠悠,总也落不稳。

可刚要将意念“止”在那琉璃盏上,游思就像闻着腥气的猫,悄没声地溜了过来。先是想起昨日练剑时,剑穗不知怎的缠上了院角的竹篱,他费了半天劲才解开,竹枝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朵极小的红梅花。接着又跳到前日观星,夜空中“虚”星暗了半分,他当时还揣度着是不是天将有变,琢磨着要不要在晨课上跟师父提一句。念头刚落,三岁时父皇给的那只玉麒麟竟又浮上心来——玉质是极温润的羊脂白,雕成麒麟踏云的模样,独角尖尖的,那时他总爱攥在手里,冰凉的角硌着掌心,反倒觉得踏实。

“妄想起于贪欲,游思起于不觉。”尹喜的声音从案前飘过来,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把那些纷乱的念头荡开些。“张婶的枣糕是贪欲,是你心里先存了个‘想尝尝’的念;玉麒麟是不觉,它藏在记忆深处,你没防着它,它就顺着心缝往里钻。”他顿了顿,添了句,“就像这雾,你越想推开它,它缠得越紧,不如静下心看它如何漫进来,又如何漫出去。”

玄元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舌尖轻轻抵上颚,这是尹喜教的“搭鹊桥”,说是能引气顺流。他凝神往那“琉璃盏”里找,果然摸到了那缕气——它刚才被枣糕的念头勾得往上飘,此刻正卡在胃脘那里,像颗滚圆的珠子,硌得人发闷。他试着用意念推着它往下走,气珠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玄元有些急,刚想加把劲,忽听尹喜在案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气如流水,你越堵,它越犟。”

他恍然省悟,松了松意念,改用舌尖轻轻一顶上颚,同时想着“琉璃盏”的位置,放缓了呼吸。那气珠像是忽然没了阻力,慢悠悠往下滑,过肚脐时顿了顿,接着便落进那片温热的虚空里。玄元只觉心尖忽然一轻,像有片羽毛飘了过去,痒丝丝的,随即化成一股暖意,慢悠悠往四肢漫开。

“止则止于此处,内观之。”尹喜的脚步声停在蒲团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近,“心照空中,与气相守,就像用线牵着风筝,既不能太紧,紧了容易断;也不能太松,松了就飞远了。”

玄元依言内观。起初那片虚空里只有蒙蒙的白,是气在缓缓流动,像晨雾漫过草地。他试着把注意力凝成一点微光——尹喜说这是“心光”,让它慢慢往气团里凑。可那气团像受惊的鱼,心光刚靠近,它就“嗖”地往边上躲,心光追过去,它又绕到另一边,来来往往闹了十几息,倒把玄元逗得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收住笑意,想起师父说的“不拒不留”,便让心光悬在虚空里,既不追,也不躲,只安安静静照着。

忽然间,那气团像是卸了防备,慢悠悠蹭到心光边,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见心光没动静,竟一点点融了进去。白气裹着金光,在“琉璃盏”里转成个小小的旋涡,暖得像晒化的蜜,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淌,连发麻的膝盖都舒服了些。

“这便是一线心光接真气。”尹喜的指尖在他后背命门处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像一颗火星落进干柴堆,玄元只觉那片虚空里的暖意“腾”地旺了些,“你前日总想着‘合造化’‘立元基’,把心绷得太紧。就像给园子里的山茶浇水,非要数着滴数,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反倒浇不透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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