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过着意(2/2)
“这就是了。”尹喜坐在门槛上晒药,手里翻着刚采的艾草,青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被阳光照得像撒了层碎钻。他把艾草摊在竹匾里,每片叶子都要捋得平平整整,“知觉就像屋里的灯,你知道它亮着,却不必盯着灯芯瞧,该看书看书,该缝补缝补,光自个儿照着呢。”
他把晒好的艾草捆成束,绳结打得又快又匀,挂在檐下时,特意让束与束之间留了指宽的缝,好让风穿过去。“下丹田的知觉也这样,你行住坐卧,它都在,不必时时攥着,反倒累着自个儿。”风从巷口吹进来,艾草叶互相蹭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说话。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玄元的神念已像池静水。丹田的暖意明明灭灭,像水面的阳光,有时聚成亮斑,有时散成金雾,他却始终“知道”那暖在。就像知道自个儿的呼吸——吸时丹田微微收,暖光便往中心聚;呼时微微放,暖光便往四周漫,自在得很。
气穴里的元气顺着经脉流转,过阳关窍时,他能觉出那处皮肉下的温润,像摸着块暖玉,却不必刻意去想“这是阳关窍”。就像走在路上,脚踩过石板,知道是石板凉,踩过草地,知道是草叶软,却不必弯腰去摸,不必低头去看,身体自会记住那份触感。
尹喜煮的药汤在砂锅里咕嘟响,药香漫进丹房时,混着檐下艾草的苦,竟生出种清润的甜。玄元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春水浸过,软了许多。他想起初学静坐时,总把“守住丹田”当成扛石头,屏着气、咬着牙,越扛越累,气脉都跟着发僵,到后来一打坐就发怵,像要去搬座山似的。
如今才懂,知觉原是最轻松的事——就像春江水暖,鸭不必想“水要暖”,只消游在水里,自然知道暖了;就像花开,不必数着日子等,到了时节,瓣自会张开,香自会散开。
他起身时,丹田的暖意像片羽毛,轻轻贴在气穴上,随着动作微微飘。走在院子里,踩过青石板的凉,那暖便往脚底漫一点,像给脚底板垫了层棉;闻着艾草的香,那暖又往鼻尖凑了凑,带着点痒。它始终在,像贴身的小袄,不必惦记,却处处都在,你动,它也动,你静,它也静,像多年的老友,默契得不用说话。
檐下的艾草被风吹得轻晃,几片老叶落下来,飘到玄元肩头。他伸手拂去,指尖刚碰到艾叶,丹田的暖意便随着这动作轻轻颤,像在回应他似的,漾开圈比先前更柔的光。
玄元站在院子中央,望着墙头探出的桃枝,枝上的花苞鼓得圆圆的,像藏了堆粉色的梦。他知道,往后静坐,再不必较劲了——知觉自在,如同天地自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从不用谁催着、赶着。守住那份“知道”,便守住了最本真的暖,像守着院里的花,不必天天浇,不必时时看,它自会在春风里,开出满枝的好颜色。
灶房的药汤“噗”地沸了,尹喜的声音传出来:“药好了,过来喝吧——加了蜜,不苦。”玄元应了声,往灶房走,丹田的暖意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揣了只温驯的小兽,正用鼻尖蹭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