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抵煤山(2/2)
朕乃亡国之君,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天机可言?
你是来取笑朕的么?
还是也想拿朕的人头,去向那李自成请功?”
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王承恩也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崇祯身前,
他虽然老迈,但眼神决绝:
“陛下面前,休得胡言!要杀陛下,先过老奴这一关!”
我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若草民是来取陛下性命,或擒陛下请功,何须孤身至此?更不会带着一个孩子。”
我侧身,让出身后的柱子。
“草民此来,只想问陛下一句话:陛下甘心吗?”
“甘心?”
崇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的凌厉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取代。
“朕自登基以来,十七载矣!
未尝有一日敢懈怠!
铲除阉党,励精图治,节衣缩食,事事亲力亲为!
朕不敢说比肩太祖成祖,但自问勤政操劳,远胜前朝诸帝!
何以……何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天灾不断,流寇四起,建虏叩关,臣工无能,国库空虚……
朕已竭尽全力,为何还是保不住这祖宗江山!
你问朕甘心?朕如何甘心!
朕不明白!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苍天何以待朕如此不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
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在这寂静的山巅回荡,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怆与不甘。
十七年的励精图治,十七年的宵衣旰食,换来的却是国破家亡,身死社稷。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不解,足以将任何人的心智摧毁。
王承恩已是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是奴婢们无用,是臣子们负了陛下啊!”
我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胸中积郁的块垒,才缓缓开口:
“陛下,您没错。”
崇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
“至少,在‘努力’二字上,陛下无错,甚至可称千古罕有。”
我继续道,目光坦然。
“陛下铲除魏忠贤,整顿吏治,并非昏聩。
陛下节俭勤政,不事享乐,亦非荒淫。
陛下并非亡国之像的昏君,这一点,后世史书,自有公论。”
“后世……史书?” 崇祯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涣散。
“后世会如何说朕?亡国之君?昏聩无能?还是……刚愎自用?”
“他们会说,陛下是位生不逢时的皇帝,是个悲剧。”
我缓缓道,开始将我来自后世的认知,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揉碎了,分析给他听。
“陛下之败,非败于己身,实败于时势,败于积重难返的沉疴旧疾。”
“时势?沉疴?” 崇祯眼神聚焦,带着探寻。
“是。”
我向前半步,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具有说服力。
“陛下可知,自万历朝始,我大明便已病入膏肓?
土地兼并,流民百万。
财政崩溃,加派三饷。
党争不断,吏治腐败。
卫所糜烂,军备废弛。
天灾连年,赤地千里……
此乃百年积弊,非一日之寒。
陛下接手的,是一个早已千疮百孔和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朕知道!朕如何不知!” 崇祯激动道:
“朕登基以来,无一日不想革除弊政,重振朝纲!可为何事事掣肘,寸步难行!”
“因为,陛下虽为天子,却非孤家寡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了整个天下的利益集团。
是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藩王宗室、勋贵豪强。
是结党营私、只顾门户私计的文官集团。
是早已腐化不堪、吃空饷喝兵血的将门世家。
甚至是那些在灾荒中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富商巨贾。
陛下想动哪里,便有无数的‘规矩’、‘祖制’、‘人情’、‘利害’挡在面前。
陛下想用谁,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心为国?
几人不是为己谋私?”
“是……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朕难道未曾重用能臣?可结果呢?杨嗣昌劳而无功,洪承畴兵败降虏,孙传庭……” 崇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痛惜。
“能臣良将,亦需在适宜的土壤中方能施展。” 我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国库空虚,无钱粮支撑大军长期作战。
党争倾轧,前线将领动辄得咎。
制度僵化,军令政令难以通达。
孙传庭将军确有才能,可陛下给他的,是多少缺额的老弱残兵?
是多少拖延的粮饷?是多少朝中大臣的掣肘与猜忌?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此非将帅不勇,实乃国势已衰,如江河日下,非一人之力可挽。”
崇祯沉默了,身体微微颤抖。
这些道理,他或许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身在其中,被日复一日的绝望和压力逼迫得无法细思,或不愿承认。
此刻被我这个“局外人”赤裸裸地点破。
那份一直支撑着他的、认为自己只是“时运不济”、“奸臣误我”的信念,开始松动、崩塌。
露出下面更残酷的真相。
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崩溃,是整个旧秩序的回光返照。
而非简单的君主失德或奸佞当道。
“所以……所以朕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大明气数……当真已尽?”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不见星辰的夜空,声音空洞,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气数之说,缥缈难言。” 我摇头,道:
“但大势所趋,确非一人可逆。
陛下,您已尽力了。
换作这十七年间的任何一位皇帝在此,恐怕……结局未必会更好,甚至可能更糟。”
这话并非安慰。
明末的烂摊子,积重难返,内忧外患齐发,堪称地狱难度。
崇祯固然有性格缺陷,如多疑、急躁和频繁换相。
但他至少真的努力去挽救了。
比起他的兄长天启帝,甚至父亲祖父,他确实算得上勤政。
只是,历史的车轮碾过时,不会因为个人的勤勉而转向。
崇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向山下那一片火海的紫禁城。
那里,曾是他的家,他的帝国。
他十七年来为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一切。
此刻,却正在被叛军攻破、践踏、焚毁。
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悲恸。
王承恩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