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朱袍脱却学抟土 官牒焚时见众生(1/2)
澳洲的春天来得暴烈。干燥的热风卷着红土,把杰克逊港染成一片赭色。当大宋的“实边官员”从摇晃的船舷踏上海滩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蛮荒壮阔,而是扑面而来的尘土和——满地滚动的袋鼠粪。
“这...这便是澳洲?”翰林院编修沈括眯起眼睛,试图在尘土中辨认方向。他身后,十七名同僚神态各异:有人好奇张望,有人掩鼻皱眉,有人已开始捶打酸痛的腰腿。
维吉尔站在简陋的码头尽头,身旁是尼禄和阳娃。看着这群身穿绸缎官袍、脚踏皂靴的士大夫在红土中蹒跚,尼禄轻声道:“罗马远征军初到不列颠时,也是这般模样——带着帝国的傲慢,却被泥泞教做人。”
“希望他们学得快。”维吉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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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不适应者在抵达三日内就显形了。
为首的是原杭州通判周世廉——巧的是,与苏州被抄家的周家是同宗远支。此人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登岸第一句话是:“住处可备了冰鉴?江南暑热,若无冰...”
“此地无冰。”陈约翰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但有井水,刚打上来时约莫十五度——按大宋算法,合华氏五十九度。”
周世廉的脸垮了。
他的不适应是全方位的:拒绝住集体营帐,要求单独立院;吃不惯咸鱼干和袋鼠肉,抱怨“腥膻”;最致命的是,他仍保持着大宋官员的作息——辰时起身,已时办公,午间必须小憩。
可澳洲的自卫军训练从卯初开始,铁矿交接班是十二时辰轮转。第三天早晨,当周世廉揉着惺忪睡眼走出营帐时,正撞见红石部落的战士们赤膊晨跑归来,汗水混着红土,在晨光中如同移动的雕塑。
“有辱斯文!”他甩袖欲走,却踩到一坨新鲜的袋鼠粪。
哄笑声从训练场传来。马库斯用拉丁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马来劳工阿里翻译成磕巴的汉语:“罗马人说...官员的靴子,比袋鼠的屎,更不适合这片土地。”
周世廉的脸涨成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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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批官员却如鱼得水。
沈括是第一个脱下官袍的。抵澳次日,他就换上陈约翰给的粗布短打,直奔铁矿。第七座高炉正在出铁,赤红的铁水流淌如岩浆。沈括没像其他同僚那样远远站着,而是凑到近前,伸手感受那炙人的温度。
“小心!”陈约翰拉住他。
“无妨。”沈括眼睛发亮,“这炉温...怕有千二百度?按《武经总要》所载,我朝灌钢法炉温约莫八百度...”
陈约翰惊讶地看着这个文官:“你懂冶铁?”
“略知一二。”沈括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快速记录,“炉壁用的什么耐火土?澳洲本地所产?”
接下来的几天,沈括成了高炉旁的常客。他不仅记录,还动手——第三天,他指出了鼓风装置的一处设计缺陷:“风量不均,左侧风口明显弱些。可是风箱皮革有破损?”
陈约翰检查后,果然发现左侧风箱内壁有道裂缝。修复后,铁水产出率提升了半成。
“你真是翰林院编修?”陈约翰忍不住问。
沈括笑了:“在汴京,编修是修史撰文的闲职。但家祖是铁匠,小时候常蹲在炉边看。”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说来讽刺,在朝中时,我若说‘家祖是铁匠’,必遭同僚耻笑。到了这里,这反倒成了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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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组“如鱼得水者”是工部水部司的两位主事:王砚和李清。他们的专长是水利。
抵澳第五日,两人就背着测量工具,沿着定居点的引水渠走了个来回。傍晚回来时,满身泥泞,却兴奋地找维吉尔汇报:
“总督大人,现有水渠有三处隐患。”王砚展开手绘的草图,“其一,三号蓄水池位置偏高,夏日蒸发过甚;其二,渠身用黏土夯实,但澳洲土质疏松,雨季恐有坍塌;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水量不足。”
李清补充:“按现有人口和规划中的扩建,明年夏季,日缺水将达三百石。”
维吉尔皱眉:“可周边水源已尽数利用。”
“非也。”王砚指向地图上一处空白,“红石部落的‘袋鼠’告诉我们,西北三十里,雨季时会形成临时湖泊。我们今日去看了,湖床下有地下暗河。”
“如何引水?三十里,工程太大。”
“不必全程开渠。”李清眼睛发亮,“我们观察了地势,可在中途设三级翻车,利用落差自流。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需要木材,很多木材,做水车叶板。”
一直旁听的尼禄忽然开口:“罗马人在北非沙漠用过类似方法,但我们用的是石料——澳洲可有合适石材?”
“有!”沈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东面山崖有种砂岩,质地轻而坚韧,我昨日刚测过密度...”
四个来自不同文明的人——大宋官员、前罗马皇帝、混血工程师、红石部落向导——围在地图前,手指在不同点位上移动,用混杂的汉语、拉丁语、英语和手势交流。
阳娃在不远处弹着琵琶,轻声哼唱一首即兴的调子。歌词模糊,但旋律如水流,蜿蜒穿行在争论与灵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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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世廉们仍在挣扎。
第七日,维吉尔宣布:所有大宋官员必须参加自卫军的基础训练,并轮值参与铁矿劳动。周世廉抗议:“吾等乃朝廷命官,非苦力!”
“在这里,”维吉尔平静地说,“只有两种人:建设者,和离开者。你想当哪种?”
训练首日,周世廉被分配和马库斯一组练习长矛。这位罗马老兵毫不客气:“挺直!腰不是装饰品!”
“粗鄙...”周世廉嘀咕。
“你说什么?”马库斯听不懂汉语,但看得懂表情。他忽然用矛杆轻击周世廉的小腿,“战场之上,你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官员’就下手轻些。”
傍晚,周世廉浑身酸痛地回到营帐,发现晚饭是烤袋鼠肉和煮豆子。他盯着餐盘,忽然将木盘一推:“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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