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朱袍脱却学抟土 官牒焚时见众生(2/2)
邻帐的年轻官员赵昱默默走过来,端起那盘食物,走到营火旁,和几个红石部落的战士坐在一起。他用刚学的几个土语词汇比划着,居然顺利交换到了一块蜂蜜——土着从岩缝中采集的野生蜜。
赵昱将蜂蜜抹在袋鼠肉上,递给周世廉:“周大人,尝尝。甜能解腥。”
周世廉怔怔接过,咬了一口。粗糙的肉质混着野蜜的清香,竟有奇异的味道。
“你...怎么学会和他们说话的?”
“学的。”赵昱笑了笑,“沈大人说得对,在这里,我们过去的身份一文不值。有价值的是你会什么,能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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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十日。
那日清晨,定居点西侧的水渠果然如王砚所料,发生局部坍塌。浑浊的水流淹没了一片刚开垦的菜地。所有人丢下手头工作,冲去抢修。
周世廉被分配去搬运石块。起初他还端着架子,用官袍下摆垫着手。但当他看到沈括直接跳进泥水,和劳工一起用身体挡住缺口;看到王砚、李清指挥若定,用简易杠杆抬起断裂的渠板;看到那几个他看不起的“粗鄙武官”肩扛百斤沙袋,在泥泞中飞奔——
他忽然把官袍一脱,扔在地上。
“周大人?”赵昱惊讶。
“反正也脏了。”周世廉卷起中衣袖子,露出白净的胳膊。他走向石堆,尝试搬起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却没松手。
马库斯吹了声口哨:“终于醒了!”
抢修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道缺口被堵上,清水重新流入渠道时,所有人——大宋官员、罗马移民、红石部落战士、马来劳工——都成了泥人,瘫坐在渠边。
阳娃端来热汤,一碗碗递过去。轮到周世廉时,她顿了顿,用清晰的汉语说:“您的手在流血。”
周世廉低头,才发现掌心磨破了两处血泡。他愣愣看着,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矜持的官场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的、近乎孩子气的笑。
“无妨。”他说,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沈括,“沈兄,明日...能否教我看那高炉的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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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维吉尔和尼禄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下方营地的篝火。
“有意思。”尼禄说,“那些最不适应的,往往最先崩溃或最快转变。反倒是中间派,最难改变。”
维吉尔点头:“周世廉今天扔官袍的动作,让我想起当年在罗马——那些贵族第一次被迫亲手犁地时的表情。”
“你呢?”尼禄忽然问,“三年前初到澳洲时,你可有不适?”
维吉尔沉默片刻:“比他们更甚。至少他们的皇帝是真心送他们来学习。而我...是被流放的罪人。”
“现在呢?”
“现在?”维吉尔望向星空下忙碌的定居点——高炉的火光、训练场的篝火、水渠边新立起的翻车框架,“现在我想,或许流放不是惩罚,而是机会。就像这些官员,脱去官袍,才看见真实的世界。”
下方传来歌声。是阳娃在唱一首新曲,词是沈括填的,调子融合了汴京小调和红石部落的节奏:
“朱袍褪尽红土染,官牒焚时见青山。
炉火不辨士与庶,渠水哪分夷夏间。
故国迢递梦尚温,此身已在星斗南。
莫问前程何所似,且将铁石铸新天。”
歌声中,周世廉坐在沈括旁边,笨拙地削着一块木料——他想做个简易的算盘,用来计算水车叶板的尺寸。沈括在教他如何用澳洲本地木材的密度换算承重。
不远处的工棚里,王砚和李清正与陈约翰激烈讨论,地上铺满了演算的草纸。几个红石部落的年轻人蹲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些“会画神奇图案”的外来者。
尼禄轻声说:“刘混康送他们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实边’。”
“当然不是。”维吉尔说,“他是要让这些在奏章里空谈‘民利’的人,亲手为‘民’挖一条水渠,砌一座高炉,建一座家园。让他们明白,真正的为民,不是赐予,而是共建。”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大洋的气息。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十七名大宋官员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蜕变——不是通过圣谕,不是通过经义,而是通过掌心磨出的血泡,通过学会的第一句土语,通过亲手参与创造的过程。
他们终将明白:官袍可以褪下,官印可以蒙尘,但当一个人亲手将一块石头砌进水渠的基座,当一个人看着自己参与冶炼的铁锭被锻造成工具,当一个人听见异族孩童用学会的汉语叫他“先生”——
那一刻,某种比官职更坚固的东西,正在红土之下生根。
而遥远的汴京,刘混康收到第一封澳洲来函时,没有先看文字,而是摩挲着信纸边缘——那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土渍。
他笑了笑,提笔在奏章空白处批注:
“民在手上茧,不在口中禅。
官去边荒日,方知社稷基。”
批完,他望向西方。那里,黑夜正笼罩大洋洲,但高炉的火光,想必彻夜不熄。
就像文明的火种,总是在最荒芜处,燃烧得最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