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五十四(公元801年-805年)(2/2)
三月,辛未(初二),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德宗末年,十年没有大赦,群臣因小过被贬斥流放的都没有再被起用,到这时才得以酌情内迁。壬申(初三),征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馀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前往京城。陆贽当政时,曾贬驾部员外郎李吉甫为明州长史,后来又调任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和门人都为此担忧,而李吉甫到来后却欣然以宰相的礼节事奉陆贽。陆贽起初还惭愧畏惧,后来终于成为深交。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韦皋在成都,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取代自己。陆贽和阳城都没有听到征召的诏书就去世了。
丙戌(十七日),加任杜佑为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的盐铁转运使职务。李锜虽然失去了财权但得到了节度使旌节,所以反叛的图谋也没有发动。
戊子(十九日),将徐州军命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节度使。
加任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任命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在此之前,王叔文与其党羽谋划,认为掌握了国家赋税大权,就可以交结当权者,收买军士人心,以巩固自己的权力,又担心突然掌握重权,人心不服,借杜佑素有善于理财的名声,地位高又务求保全自己,容易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挂名主持,而自己担任副使专掌实权。王叔文虽然主管两个使职,但不把账簿文书放在心上,日夜与他的党羽屏退旁人窃窃私语,无人能猜透他们在干什么。
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末年,王叔文的党羽多担任御史,武元衡瞧不起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很草率。武元衡担任山陵仪仗使,刘禹锡请求担任判官,武元衡不允许。王叔文因为武元衡在御史台,想让他依附自己,让他的党羽用权力利益去引诱,武元衡不答应,因此被降职。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
侍御史窦群上奏称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心怀奸邪,扰乱朝政,不适宜留在朝中。又曾拜见王叔文,向他作揖说:“事情本来有不可预知的。”王叔文说:“什么意思?”窦群说:“去年李实依仗恩宠和地位,气焰一时,您在那时,徘徊在路旁,不过是江南一个小吏罢了。如今您一下子占据了他的位置,怎么知道路旁没有像您当年一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党羽想驱逐他,韦执谊因为窦群一向有刚强正直的名声,制止了。
顺宗的病长期不愈,有时勉强扶上大殿,群臣只是瞻望而已,没有人能亲自奏对。朝廷内外危惧,希望早立太子,而王叔文的党羽想专擅大权,讨厌听到这种话。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都是先朝任用的旧人,痛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党专权放纵,于是启奏顺宗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进入金銮殿,起草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为广陵王李淳(李纯)英明睿智,讨厌他;郑絪不再请示,在纸上写下“立嫡以长”几个字呈给顺宗,顺宗点头同意。癸巳(二十四日),立李淳为太子,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贾耽因为王叔文一党掌权,心中厌恶,称病不出,多次请求退休。丁酉(二十八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会餐。按照旧例,宰相正在吃饭时,百官无人敢去拜见。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与韦执谊商议事情,让值班官吏通报,值班官吏以旧例相告,王叔文发怒,叱责值班官吏。值班官吏害怕,进去报告。韦执谊迟疑不决,面红耳赤,最终还是起身迎接王叔文,到旁边的阁中谈了许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停下筷子等待,有人报告说:“王叔文要饭吃,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阁中一起吃上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这样不对,但畏惧王叔文、韦执谊,不敢出声。郑珣瑜独自叹息说:“我怎么能再待在这个位子上!”回头命令左右随从,取马径直回家,于是不再上朝。两位宰相都是天下众望所归的人,相继回家卧床,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远近之人都大为恐惧。
夏季,四月,壬寅(初三),册立皇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皇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溆王,李纾为莒王,李绸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繿为翼王。
乙巳(初六),顺宗亲临宣政殿,册立太子。百官目睹太子的仪表,退朝后,都互相祝贺,甚至有人感动流泪,朝廷内外大喜。而唯独王叔文面有忧色,口中不敢说,只是吟诵杜甫题《诸葛亮祠堂》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的人都暗中讥笑他。
在此之前,太常卿杜黄裳被裴延龄厌恶,滞留于尚书省,十年没有升迁,等到他的女婿韦执谊当上宰相,才升为太常卿。杜黄裳劝韦执谊率领群臣请求太子监国,韦执谊吃惊地说:“丈人刚得一官,怎么开口议论宫中事!”杜黄裳勃然大怒说:“我杜黄裳受恩三朝,难道是用一个官职能收买的吗!”拂衣而起,走了出去。
戊申(初九),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并改名为陆质。韦执谊因为自己专权,恐怕太子不高兴,所以让陆质担任侍读,让他暗中窥探太子的心意,并加以解释。等到陆质开口议论政事,太子生气地说:“陛下让先生为寡人讲解经义而已,为什么要干预别的事!”陆质惶恐地退了出来。
五月,辛未(初三),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初六),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知道自己被内外憎恨,想夺取宦官的兵权以巩固自己,借范希朝是老将,让他挂名,而实际上由韩泰专掌事务。人们猜不透他们的意图,更加疑惧。
辛卯(二十三日),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旧担任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厌恶他专权,削去了他翰林的职务。王叔文见到制书,大惊,对人说:“我每天定时到这里商量公事,如果失去这个翰林院的职务,就没有理由进宫了。”王伾立即替他上疏请求,不被批准。再次上疏,才被允许三五天进一次翰林院,去掉翰林学士的名号。王叔文开始害怕了。
六月,己亥(初二),贬宣歙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县尉。羊士谔因公事到长安,正遇上王叔文当权,公开批评王叔文的不是。王叔文听说后,发怒,想下诏斩杀他,韦执谊不同意;就命令用杖打死,韦执谊又认为不行,于是贬官。从此王叔文开始非常憎恨韦执谊,往来于两人门下的人都感到恐惧。
此前,剑南支度副使刘辟奉韦皋之命来见王叔文,要求统领整个剑南三川(西川、东川、山南西道),对王叔文说:“太尉(韦皋)派我向您表达诚意,如果给我三川,我当誓死相助;如果不给,也当有别的回报。”王叔文发怒,也要杀他,韦执谊坚决不同意。刘辟还在长安游玩没走,听说羊士谔被贬,于是逃回。
韦执谊最初被王叔文引荐重用,深深依附他,但得位之后,想掩盖与他的关系,并且迫于舆论,所以时常意见不一,常常派人向王叔文道歉说:“不是敢违背约定,是想曲折地成全老兄的事情啊!”王叔文怒骂,不相信,于是成了仇怨。
癸丑(十六日),韦皋上表,认为:“陛下因哀伤损害身体而成疾,又劳累于繁重政务,所以久未康复,请暂时让皇太子亲自处理日常政务,等皇上身体痊愈,再回归东宫。臣位兼将相,现在所陈述的,是我的职责本分。”又给太子上笺书,认为:“圣上远效高宗,守丧不言,将政事委托臣下,但所托付的人不当。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流,担当重任,赏罚随心,败坏法纪,扰乱纲常。耗费府库积蓄贿赂权贵。安排心腹,遍布要职;暗中交结皇上左右,祸患就在萧墙之内。臣私下担心会倾覆太宗的盛大基业,危害殿下的国家,希望殿下立即奏明圣上,斥退驱逐这群小人,使政令出于君主,则四方安定。”韦皋自恃是朝廷重臣,远在西蜀,料定王叔文不能动摇他,于是极力指斥其奸邪。不久,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的笺表也相继送到,意见与韦皋相同,朝廷内外都倚靠他们作为外援,而奸邪党徒震动恐惧。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
王叔文让范希朝、韩泰掌管京西神策军之后,宦官们还没醒悟。适逢边境各将领各自呈递文书向护军中尉辞别,并且说即将隶属于范希朝。宦官这才醒悟兵权被王叔文等人夺去,于是大怒说:“如果依从他们的计谋,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秘密命令各使者回去告诉诸将说:“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范希朝到达奉天,没有一个将领来见他。韩泰骑马飞奔回来报告,王叔文无计可施,只是说:“怎么办!怎么办!”不久,他的母亲病重。
丙辰(十九日),王叔文准备丰盛的酒菜,与各位翰林学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我的母亲病了,因为身负国家大事的缘故,不能亲自侍奉医药,现在将要请假回家侍奉。我近来竭尽心力,不避危难,都是为了报答朝廷的恩德。一旦离去,各种诽谤将会交加而来,谁肯体察并用一言相助呢?”俱文珍随着他的话当即反驳,王叔文无法对答,只是斟满酒劝饮,酒过数巡就散了。
丁巳(二十日),王叔文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
秋季,七月,丙子(初九),加任李师古为检校侍中。
王叔文因母亲去世离职后,韦执谊更加不听他的话。王叔文发怒,与他的党羽日夜谋划重新起用他,一定要先杀了韦执谊,然后杀尽不依附自己的人,听到的人都很恐惧。
自从王叔文回家守丧,王伾失去依靠,每天去宦官和杜佑那里请求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且总管北军(神策军);不被批准后,就请求任命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未获准。他的党羽都忧虑恐惧不能自保。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连上三疏,没有回复,知道事情不成,走着走着就躺倒了,到夜里,忽然大叫:“我中风了!”第二天,就被抬回家不再出门。
己丑(二十二日),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伾、王叔文的党羽到这时开始离开朝廷。
癸巳(二十六日),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去世,任命他的儿子、副使程执恭为留后。
乙未(二十八日),顺宗下制书说:“长期疾病未愈,军国政事,暂时由皇太子李纯处理。”当时朝廷内外都痛恨王叔文党羽专权放纵,顺宗也厌恶他们。俱文珍等人多次启奏顺宗请求让太子监国,顺宗本来已厌倦处理繁杂政务,于是同意了。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都为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因为他们是旧臣,所以引荐任用。又任命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都罢免宰相职务。
太子在东朝堂接见百官,百官拜贺。太子流泪哭泣,不回拜。
八月,庚子(初四),顺宗下制书“命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书敕令称诰。”
辛丑(初五),太上皇移居兴庆宫,下诰改年号为永贞,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王皇后是宪宗的母亲。
壬寅(初六),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王伾不久病死在贬所。第二年,赐王叔文死。
乙巳(初九),宪宗在宣政殿即位。
丙午(初十),升平公主进献女乐五十人。宪宗说:“太上皇不接受进献,朕怎敢违背!”于是退回。
庚戌(十四日),荆南进献两只毛龟,宪宗说:“朕所珍视的只有贤才。嘉禾、神芝,都是虚美之物,所以《春秋》不记载祥瑞。从今以后凡有祥瑞,只须按照法令申报有关部门,不要再奏闻朕。至于珍禽奇兽,都不得进献。”
癸丑(十七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韦皋在蜀地二十一年,加重赋敛,增加进贡以结交皇帝的恩宠,丰厚赏赐以抚慰士兵。士兵的婚嫁死丧,都供给费用,因此能够长久安居其位而士兵乐于为他效力,收服南诏,挫败吐蕃。幕僚任职年久官位高的就外放为刺史,之后又让他们返回幕府,始终不让他们回朝,是怕泄露他的所作所为。府库充实之后,时常宽待百姓,每三年免除一次租赋。蜀人佩服他的智谋而又畏惧他的威严,至今画他的像作为土地神,家家祭祀他。支度副使刘辟自立为留后。
郎州武陵、龙阳两县江水暴涨,冲流走一万多户人家。
壬午),奉义节度使伊慎入朝。
辛卯),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韩全义在溵水战败后返回,没有朝见皇帝就离开了,宪宗在当亲王时,听说了这件事就很厌恶他。韩全义害怕了,于是请求入朝。
刘辟让将领们上表请求朝廷授予节度使旌节,朝廷不答应。己未(九月廿三),任命袁滋为剑南东川、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度支司上奏,裴延龄所设置的那些“别库”,都是从正库的财物中分出来另行贮存的。请求将它们都合并到正库中,宪宗同意了。
辛酉(九月廿五),派遣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到江、淮一带宣旨慰劳,视察租赋、专卖税收的利弊,同时考察官员的好坏、百姓的疾苦。
癸亥,任命尚书左丞郑馀庆为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初二),礼仪使上奏:“曾太皇太后(代宗皇后沈氏)失踪时间已非常久远,寻访迎回之理已绝。根据晋朝庾蔚之的议论,寻找超过三年之后,可以等到她达到‘中寿’再为她服丧。恳请在大行皇帝(德宗)灵柩启殡移葬之日,皇帝率领百官举哀,就以那天作为她的忌日。”宪宗听从了。
壬申(初六),监修国史韦执谊上奏,开始命令史官撰修《日历》。
己卯(十三日),贬神策行军司马韩泰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冬季,十月,丁酉(初二),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去世。
戊戌(初三),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入朝为给事中。
舒王李谊去世。
太常寺议定曾太皇太后(沈氏)的谥号为睿真皇后。
隐士罗令则从长安前往普润,假称奉太上皇诰命,向秦州刺史刘澭征兵,并且游说刘澭参与废立皇帝之事。刘澭将他逮捕押送长安,连同他的党羽用杖打死。
己酉(十四日),将神武孝文皇帝(德宗)安葬于崇陵,庙号德宗。
十一月,己巳(初四),将睿真皇后、德宗皇帝的神主祔祭于太庙。礼仪使杜黄裳等人议论,认为:“国家效法周朝制度,太祖(李虎)犹如后稷,高祖(李渊)犹如文王,太宗(李世民)犹如武王,神主都不迁移。高宗(李治)在三昭三穆之外,请求将他的神主迁移到西夹室。”宪宗同意了。
壬申(初七),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马。韦执谊因为曾经与王叔文意见不合,并且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唯独他被贬得晚。然而王叔文失败后,韦执谊自己也失去了权势,知道灾祸将要来临,虽然还做着宰相,常常心神不安,萎靡不振,听到人走路的声音,就会惊慌恐惧、脸上变色,一直到被贬。
戊寅(十三日),任命韩全义为太子少保,退休。
刘辟不接受朝廷征召,拥兵自守。袁滋畏惧他的强盛,不敢前进。宪宗发怒,将袁滋贬为吉州刺史。
重新任命右庶子武元衡为御史中丞。
朝中议论认为王叔文的党羽有的从员外郎外放为刺史,贬得太轻。己卯(十四日),再次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又贬河中少尹陈谏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为郴州司马。
回鹘怀信可汗去世,朝廷派遣鸿胪少卿孙杲前去吊唁,册封他的继承者为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初九),加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为同平章事。
任命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己酉(十四日),任命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这是因为宪宗刚即位,力量还不足以讨伐的缘故。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认为:“现在放过刘辟不诛杀,那么朝廷能够像手臂驱使手指一样调动的地方,就只有两京地区了。除此之外谁不会反叛!”宪宗认为他的话说得好。壬子(十七日),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
辛酉(二十六日),百官请求为太上皇上尊号为“应乾圣寿太上皇”,为宪宗上尊号为“文武大圣孝德皇帝”。宪宗同意为太上皇上尊号,但自己推辞不接受尊号。
壬戌(二十七日),任命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在辞行时,上书声称李锜将要反叛,必定会上奏诛灭自己的家族。宪宗认为有道理,将他留下改任吏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