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秋宴之邀(2/2)
林父虽沉稳些,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青阳,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更是成为了最年轻的大宗师,为父相信你心中自有考量,但那皇帝性情偏执,又有鹰犬无数,你自当小心啊。”
沈孤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林青阳身边,抬起清澈的眸子望向他,轻声道:“青阳,你意下如何?”她太了解他,知道他绝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更知道他对那朝廷、对那位皇帝,心中藏着怎样的芥蒂与旧怨。
林青阳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父母担忧的面容,最终落在沈孤雁那双仿佛能洞悉他心事的眼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去。”
这一个字,平静无波,背后却承载着千钧重量,蕴含着多重复杂而坚定的思量:
所谓丁却俗缘,慰藉英灵
他本人对那所谓的朝廷封赏、官爵虚名,乃至国师那透着诡异的“灵丹”,内心深处只有警惕与排斥,毫无兴趣。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场“定北宴”,并不仅仅是一场荣宠的盛宴,它更是对北疆三年血战、对无数埋骨边关的将士的一个官方定论与交代。他作为那场战争的亲历者、参与者,乃至在最后关头扭转战局的关键人物,有责任,也有义务前去。他要去替那些永远无法再归家的张擎余将军、石破天大侠们,替无数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边军弟兄,接下这份迟来的、或许并不纯粹的“承认”。这是对那些逝去英魂最基本的告慰。
如今的他,身负大宗师境的雄厚修为,精神感知敏锐无比,体内真气圆融流转,更怀有桃花枝这等蕴含无限神异的天地神物。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隐匿行踪、在东躲西藏中躲避悬镜司追杀的孱弱少年。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便可默许甚至纵容悬镜司对江湖势力肆意打压、对疑似身怀异宝者痛下杀手的帝王,究竟是何等模样!他也要去会一会那位能炼出让皇帝“返老还童”、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的 国师,看看他到底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装神弄鬼、包藏祸心之辈!
记忆深处,那位于南璃与大晋交汇处,半生峰上的半死草庐,以及那对行为古怪、医术通神的生死怪医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当年沈孤雁重伤垂死,命悬一线,他带着她急奔二百里求医,求到了这对怪医头上。他们救人,有一个铁打的、不容置疑的规矩——杀一人,救一人。要想他们出手救人,就必须答应为他们杀一个人。而当年,为救沈孤雁,他应下的、需要去杀的那个人,赫然正是这大晋的九五之尊——天子朱常澈!期限不定,救人之恩已偿,这“杀人”之诺,他却从未敢忘,亦从未打算违背。此去京师,正是接近目标,探查皇宫守卫、皇帝行踪,寻找履行诺言时机的绝佳机会。
而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血案,那场因皇帝觊觎苏家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长生密宝”而引发的、由悬镜司亲手执行的血腥屠杀!苏云袖,作为桃花坞苏家最后的遗女,因自幼体弱被寄养在江南商会会长家中而侥幸躲过一劫。他与她有过约定,要联手查清当年血案的全部真相,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亲自站到那皇帝面前,掷地有声地质问他:你的长生梦,难道就非得用苏家满门上下、那么多无辜者的性命来铺就、来献祭吗?!此次“定北宴”,苏云袖必然在受邀之列,这正是他们正大光明的进入京师、探查皇宫大内、寻找当年悬镜司行动线索的绝佳时机。
说到底,朝廷的这场召见,恰好给了他一个最正当、最不易引人怀疑的理由离开白溪,北上大晋帝都。待京师事了,无论那“定北宴”是荣是辱,无论他与皇帝、国师的会面结果如何,他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东行,循着那冥冥中的感应,前往那片浩瀚无垠的东海!探寻师尊青冥 的下落,解开他失踪之谜,这才是他心底最深切、也最迫切的追寻,是超越一切世俗恩怨的、源自师徒传承与自身道路的召唤。
他将赴京的决定告知父母,自然隐去了探查皇宫、追寻东海等任何一项都足以令父母担忧的真实意图,只说是再见故友,且此行关乎边军整体体面与荣辱,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往。林父林母虽心中有万般不舍与隐隐的担忧,却也知君命如山,事关北疆牺牲的侠客和将士,儿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已非他们所能挽留于这小小庭院。只能含着泪,一遍遍地叮嘱,让二人务必相互扶持,万事谨慎,平安去,平安回。
次日,晨曦微露,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初秋的一丝凉意尚未被阳光驱散。
林青阳与沈孤雁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并肩站在院中。李石头和众多得到消息的街坊邻居早已闻讯赶来,将流水居门前挤得水泄不通,又是一番喧闹与不舍的景象。
“林大哥,沈姐姐,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啊!”李石头用力握着拳,语气兴奋,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遥远帝都的一丝向往和对林沈二人的不舍。
“青阳,孤雁,路上千万小心,京城不比家里,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林母紧紧拉着沈孤雁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父则默默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林青阳手中,声音低沉而沙哑:“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材和盘缠,此次京师之行,恐不会太过容易……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林青阳与沈孤雁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坚定与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郑重地、深深地向着林父林母拜别,又向周围满怀关切与敬意的乡邻们拱手致意。随即,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于马背,林青阳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在晨雾与炊烟中若隐若现、溪流环绕的南璃大城,目光深深地掠过“流水居”那块熟悉的匾额,掠过父母那写满牵挂与骄傲的、已然有几分苍老的面容。心中虽有眷恋与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踏上征途的决然。他猛地调转马头,目光如电,投向北方那条蜿蜒伸向遥远地平线、通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秘密的煌煌大晋帝都的官道。
清越的马蹄声“哒哒”响起,踏碎了白溪城这个平凡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短暂而珍贵的田园幻梦。两人一青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再次并肩,策马驰向远方,很快便融入了官道尽头那一片渐亮的秋光之中。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明确而沉重——大晋京师。那里,等待他们的,是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封赏盛宴,然而盛宴之下,却是旧恨新仇的激烈暗涌,是生死誓约与未竟追寻的复杂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