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论道台·明己途(1/2)

青冥子那深邃如古井般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立于他身前的仅存三人——气息尚有些紊乱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朱不辞、沉默如山却隐隐流露出思索之色的石岩,以及看似平和却内蕴坚毅的林青阳。他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最终落回了身后那座历经风雨、古朴沧桑的“问道观”上。

他并未多作解释,也未有任何蓄势的动作,只是那宽大的青色袖袍,仿佛被无形的清风吹拂,极其自然地、轻描淡写地向着观门方向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随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拂去了岁月的尘埃,也拂开了某种无形的禁制。

“吱呀——”

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摩擦声响起,那两扇沉重无比、木质纹理深刻、布满了斑驳蚀痕与干裂痕迹的观门,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和的巨手推动,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开启,露出了门后那片幽深、静谧且略带昏暗的景象。门内仿佛是一个与外界喧嚣罡风完全隔绝的独立世界,一股混合着古老木料、陈旧香火以及淡淡尘土的沧桑气息,随之弥漫而出。

“随我来。”

青冥子声音平和,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引领客人进入一间普通的静室。他当先迈步,身影没入那幽深的门内光影之中。

林青阳、朱不辞、石岩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然。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唯有前行。三人依次迈过那略显高耸的门槛,紧随青冥子之后,步入了这座神秘的“问道观”。在他们身后,观门并未关闭,但那道门槛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沈孤雁、花无痕、蓝蝶、阿古拉等所有被淘汰者,以及外界的云海罡风,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沈孤雁望着林青阳消失在观内昏暗中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只是静静地立于原地,如同玄衣雕塑。

观内景象,映入三人眼帘,比之外观的残破,更显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

正殿颇为宽敞,但陈设极少。并无寻常道观那般繁复华丽的神像雕塑,唯有正对大门的主墙壁之上,悬挂着三幅古画。画纸已然泛黄,边缘甚至有虫蛀的痕迹,画中人物的面容与细节都显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具体形貌,只能隐约感受到三种迥异却同样高远缥缈的意境:一者逍遥于云海之上,一者沉凝于山川之间,一者寂然于星空之下。仅仅是目光触及,便让人心生敬畏,仿佛在直面大道无形的痕迹。画前设有一张古朴的香案,木质暗沉,上面落满了细细的灰尘,并无香炉贡品,显然已是久未有人在此供奉香火,更添几分寂寥与超脱凡俗之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三幅祖师画像,而是大殿的中央。

那里,没有铺设任何蒲团,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约莫丈许见方的巨大石台。石台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青黑之色,仿佛汲取了夜空的深邃与大地的厚重。其表面异常光滑,如同被流水亿万年来回冲刷的卵石,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却又并非冰冷,反而透着一股历经无数岁月打磨、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此乃‘论道台’。”

青冥子立于石台之旁,身形与这巨大的石台相比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存在,却仿佛成为了这石台与这片空间的核心。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回荡,将三人的注意力从石台那奇异的纹路上拉了回来。

“非是凡间金铁玉石,乃此观前人悟道之遗泽,承载了不知多少求道者的神意与感悟。”他缓缓解释道,目光也落在那玄奥的纹路上,带着一丝追忆,“端坐其上,澄净心神,阐述己道。若能引动其内蕴灵机共鸣,此台可映照出尔等道途前路之潜力、可能之风景,乃至……机缘契合之下,窥得一丝关乎己身的未来碎片景象。”

他目光抬起,深邃地看向三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们内心深处对武道的认知与追求。

“武道之途,浩瀚如星海,万千法门,皆可通幽。然,无论何种法门,其核心根基,在于‘己道’。”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尔等需在此,摒除外在浮华,阐述各自对‘武道’本质之理解,以及自身所立志追求之道途方向。此关,不较功力深浅,不论招式精妙,不拼血脉天赋,只问——尔等道心是否纯粹坚定,所择道途是否清晰明晰,是否已然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武道之思’。”

他顿了顿,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他平和却重若千钧的声音在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岁月深处的感慨:

“老夫当年,便是在此台之上,枯坐七日,神游太虚,最终明悟己身‘青冥造化,勃勃生机’之道,得以勘破迷障,突破大宗师壁垒,臻至如今这半步天人之境。” 他话语中并无自得,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怅然,“然,亦困于此台当年所映照出的自身道途局限,心有所执,念有所滞,蹉跎十数寒暑,至今未能真正踏出那最后一步,窥见天人全貌。”

他并未明言自身那“洒脱自然”之道与内心深处或许存在的“家国牵绊”或其它执念的具体矛盾为何,但那话语中一闪而过的怅然与遗憾,却让台下三人心头皆是凛然一震,思绪翻腾。原来此次看似是青冥子遴选传人,其背后,亦含有这位已站于武道绝巅的强者,欲借天下英才之不同道途,触类旁通,寻觅自身突破那一线契机的深意!这让他们对眼前的论道,更多了一份敬畏与审慎。

“石岩,由你开始。”青冥子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身形最为魁梧的石岩,示意道。

石岩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稳,仿佛连大殿内沉寂的空气都被他引动。他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向那方青黑色的论道台。他身形魁梧如山,每一步落下,却都异常沉稳,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没有丝毫轻浮之感。踏上石台,他直接盘膝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如同山崖上的孤松。略一沉吟,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相互叩击,带着一种质朴而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空旷大殿中回荡:

“武道,如山。”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稳如磐石,不动不摇。石岩之道,在于不移。”他话语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家父镇守南璃北疆数十载,常言,武者之力,源于家国,亦当用于保家卫国。石岩自幼耳濡目染,深以为然。”

他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仿佛看到了那铁血峥嵘的边关岁月。

“以身为壁,护我南璃山河无恙,百姓安居;以拳为盾,护我麾下将士周全,同泽性命。武之力,于我而言,非是争强斗胜之器,非是扬名立万之梯,即是守护之力。”他双拳下意识地微微握紧,周身那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息与家传《铁石战体》的厚重意蕴自然散发开来,与身下的石台隐隐呼应。

“山不移,则地不动;我不退,则境安。此心此志,坚如铁石。”

随着他那如同誓言般的话语落下,其身下那一直沉寂的青黑色论道台,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终于泛起了涟漪!台面之上,那玄奥的纹路中,开始流淌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这光晕并不耀眼夺目,反而显得沉凝、厚重、坚实,如同大地之本色。石岩周身那沉稳如山的气息,与石台散发出的土黄光晕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他坐在那里,仿佛不再是一个武者,而是化作了一座真正的、亘古存在的山岳,巍然,厚重,给人以无可摧毁的信任感。

幻境生!

一股无形的意念波动,以论道台为中心扩散开来。不仅是石岩自身沉浸其中,连台下的林青阳、朱不辞,以及立于台旁的青冥子,都凭借自身强大的精神力或与论道台的微妙联系,隐约感应、窥见到了那由石岩道心所引动、由论道台演化出的未来道途景象——

那是一条坚定不移、步步为营的守护之道。石岩凭借这“如山守护”之念,在军中屡立奇功,在武道之途上披荆斩棘,克服万难。他的修为随着一次次守护的践行而稳步提升,肉身愈发强横,《铁石战体》被锤炼至前所未有的境界,最终,他成功突破宗师壁垒,成为南璃新一代的大宗师,受封“铁壁神侯”,威震北疆,令敌寇闻风丧胆。他的一生,都在践行着最初的诺言,如同南璃边境线上最坚固、最可靠的磐石,抵御着一切外侮与风波,赢得了无数将士与百姓的敬仰与爱戴。

然而,幻境的最后,画面逐渐放缓,定格在了一幕——垂垂老矣的石岩,鬓发皆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依旧穿着那身熟悉的简便军服,独自屹立在那座他守护了一生的边关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苍茫的北莽荒原。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却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遗憾。他的“山”之道,稳则稳矣,守则固矣,却也因为过于注重防御、承担与不变,缺乏了主动进取的锐气与应对无穷变化的灵动。这使得他的武道在达到半步大宗师后,便仿佛遇到了一面无形的、名为“恒定”的壁垒,再难寸进。直至寿元即将耗尽,他依然未能窥见大宗师之上那更为广阔的风景。最终,他带着对家国无恙的深深欣慰,与一丝对自身道途未能圆满、未能窥见更高峰顶的遗憾,溘然长逝,真正化作了南璃边境一座永恒的、沉默的丰碑。

嗡……

幻境景象如同水纹般荡漾、消散。论道台上的土黄色光晕也随之缓缓收敛。

石岩身体微微一震,从那种玄妙的感应中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眼神却异常复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那条道的厚重、安稳与那份沉甸甸的价值,但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条道尽头的局限与那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他沉默地起身,动作依旧沉稳,走下论道台,对着青冥子深深躬身一礼,然后退到一旁,垂首不语,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的道,坚实可靠,无愧于心,却失之变化与超脱,略显被动,终是凡尘之巅,难窥天道。

青冥子微微颔首,对石岩的表现不置可否,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气息已然完全平复、眼神锐利如初的朱不辞。

“朱不辞。”他平静地点出下一个名字。

朱不辞眼中锐利之色一闪而逝,如同宝剑出鞘刹那的寒光。他步履从容,不见丝毫急切,却自有一股逼人的锋芒透体而出。踏上论道台,他并未像石岩那般直接坐下,而是先伸出手,细致地抚平了玄色锦袍上那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而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贵气与严谨。随后,他才端然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刺破苍穹的利剑。

“武道,如剑。”

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宁折不弯,锋锐无匹。不辞之道,在于超越。”他目光抬起,毫不避讳地扫过青冥子,那目光中并无不敬,只有最纯粹、最炽烈的战意与对至高境界的追求,“极于剑,诚于道。败尽天下英雄,会遍世间高手,攀登那无人能及、无人能窥的武道绝巅,方不负此生,不负手中之剑!”

他话语微微一顿,那股傲然与决绝之意愈发强烈:

“武之极,当一往无前,斩破一切虚妄,劈开一切枷梏,包括……前人留下的界限,乃至……自身之极限!” 他话语中隐含的,是超越其父镇南王,乃至超越眼前这位已至半步天人的青冥子的强烈渴望与自信!是“舍剑之外,再无他物”的极端纯粹与决绝道心!为了超越,他可以舍弃一切冗余,将自身的一切都淬炼成一柄最纯粹、最锋利的剑!

“铮——!”

仿佛有无形的剑鸣自虚空而生,骤然响彻整个大殿!他身下的论道台反应远比石岩那时更为剧烈!青黑色的台面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那光芒并非温和扩散,而是化作一道道凝练无比、凌厉绝伦的剑气虚影,在台面之上疯狂流转、碰撞、嘶鸣!朱不辞周身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冲天而起,与论道台产生了强烈无比的共鸣,整个大殿仿佛都化作了他的剑域!

幻境再现!

朱不辞的幻境,是一条锐意进取、光芒万丈、却也孤高绝险的剑道之途。他凭借这股纯粹到极致、只为超越而生的剑心与无匹信念,仗剑行走天下,挑战四方豪强,无论是成名已久的宗师,还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皆败于他那无物不斩的剑下!他的修为随着一次次胜利与超越而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突破宗师,跨越大宗师,最终,竟也达到了与如今青冥子比肩的半步天人之境!他站在了当世武道之巅,俯瞰芸芸众生,自觉剑道已臻至完美无瑕的化境,世间再无敌手,心中充满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孤寂与自傲。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凝聚毕生修为与剑意,欲要一举踏破那困扰了无数前贤的天人关卡,成就真正的不朽传奇之时,幻境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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