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2/2)
二十年,没有亏待过她。
二十年,保她母子平安,保她太后尊荣。
除了最后那天失了理智,其余时候,都是恭敬的,守礼的,甚至……是体贴的。
“那太后恨我吗?”
这话问出来,柳轻眉浑身一震。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那天你要非礼我,我恨你。其余的地方,我恨不起来。这二十年,你确实没有对我、对刘家,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你贪,你狠,你霸道——但你的贪、狠、霸道,大多是对外人,对政敌,对百姓。对我和刘策,你始终留着三分情面。”
顿了顿,柳轻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新皇要立威,要收权,要整顿朝纲。你宇文卓,权倾朝野二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你不得不死。这一点,你明白,我也明白。”
宇文卓听着,听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痛哭,是无声的流泪。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囚衣上,晕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有太后这一句,”宇文卓声音颤抖,“我宇文卓死了,也值得了。”
说完这句话,宇文卓忽然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然后,对着柳轻眉,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见皇帝都不跪的摄政王,此刻对着太后,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柳轻眉惊得站起身:“你……”
“太后,”宇文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这是我最后一次行礼了。谢太后二十年信任,谢太后今日来看我,谢太后……还愿意对我说这些真心话。”
柳轻眉鼻子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伸手想扶宇文卓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扶起来又如何?
扶起来,宇文卓还是要死。
“你起来吧。”柳轻眉别过头,擦掉眼泪,“地上凉。”
宇文卓没有起身,反而跪得更直了些。
他看着柳轻眉的脚尖,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二十年、觊觎了二十年、最终也没能得到的女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太后,临走前,我想放一句话在这里。”
“什么话?”
“我宇文卓的今天,”宇文卓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柳轻眉心上,“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柳轻眉浑身一震:“宇文卓,你……你说什么?”
“我说,”宇文卓重复,“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看着那双认真而悲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轻眉声音发颤,“李晨跟你不一样!他功成身退,不恋栈权位,已经回潜龙了!”
“是不一样。”宇文卓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我贪,李晨不贪。我狠,李晨不狠。我霸道,李晨不霸道。但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功高盖主。”
柳轻眉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宇文卓,二十年摄政,权倾朝野,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李晨呢?擒我,清君侧,定朝局——功劳比我大,威望比我高,对刘策的恩情比我重。现在刘策还小,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但等刘策长大了,羽翼丰满了,还需要一个功高盖主的唐王吗?”
“不会的……”柳轻眉喃喃,“刘策不是那种人……李晨也不是那种人……”
“人都是会变的。”宇文卓摇头,“刘策现在不是,难保以后不是。李晨现在不想争,难保以后不想争。就算他们都不想,朝中那些大臣呢?那些忌惮李晨的人呢?那些想讨好新皇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
柳轻眉脸色苍白。
“太后,你是聪明人。你想想,历史上那些功高盖主的臣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白起、韩信……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最后呢?”
最后呢?
最后都死了。
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手里。
“李晨现在走,是聪明,但他走得掉吗?潜龙是他的根基,北疆是他的势力范围,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这些地方,都有他的人。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威望,刘策能睡得安稳吗?”
柳轻眉浑身发冷。
宇文卓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从未敢打开的门。
那扇门里,藏着恐惧,藏着担忧,藏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太后,”宇文卓缓缓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挑拨,也不是报复。是真心话。我宇文卓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看人看事,还没走眼过。李晨……迟早会步我的后尘。”
柳轻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宇文卓走到牢门边,背对着柳轻眉,最后说了一句:“太后,如果你真对李晨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心思。那就劝劝他,要么彻底放权,做个闲散王爷。要么……就早做打算。”
说完,宇文卓不再说话。
柳轻眉站在牢房里,看着宇文卓的背影,看着这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男人,心中乱成一团。
她提起食盒和酒壶,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重新锁上。
典狱长躬身:“太后,您慢走。”
柳轻眉没有回应,只是沿着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走出天牢,外面是寒冷的冬夜。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冷月,孤零零挂在天边。
柳轻眉站在天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感觉胸口更闷了。
宇文卓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我宇文卓的今天……”
柳轻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要见李晨。
必须见。
不是以太后的身份,是以……柳轻眉的身份。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有些事,必须早做打算。
夜风吹起斗篷的衣角,深青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