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祖地边缘(1/2)

那半透明的巨大碎片缓缓飘远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储存着绝望记忆的冰,慢慢沉入更深的灰暗里,直到轮廓彻底模糊,消失不见。

方舟依旧静静地悬浮着。

舱内死寂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坟场里沉睡的——或者说,正在死去的——什么东西。

星澜的手还被凤临握着,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没抽出来,反而更用力地回握。那点体温和触感,是这片绝对虚无和死寂里,唯一真实、能抓住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景象上移开,看向舱内。

控制台前,青锋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他面前的水晶面板上,数据流终于稳定下来,但那些符文和线条的光芒都黯淡了不少,像是耗损过度。他的两个手下,一个正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另一个则死死盯着某个不断闪烁的、代表外部环境稳定性的指标,脸色很难看。

赤炎带领的十名凤翎卫,已经从最初的剧烈不适中勉强缓过劲来。但没人放松,所有人都解开了安全束带——在失重环境下,那东西其实没多大用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舱壁各处,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外面扑进来。那个吐过的年轻士兵,此刻正用袖子狠狠擦着嘴,脸色依旧发青,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甚至比其他人更锐利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赤璃和她的妖族手下情况稍好。妖族似乎对这类混乱、死寂的环境有天生的适应力,虽然也被外面的景象震撼得不轻,但恢复得更快。赤璃已经松开了捂着嘴的手,正凑到一块水晶面板前,鼻子几乎贴上去,皱着眉仔细看,嘴里低声嘟囔:“这地方……妖力流转完全停滞了,死得真透……” 她带来的一个手下,是个脸上有淡青色鳞纹的汉子,此刻正闭着眼,微微耸动鼻翼,像是在努力嗅探什么,半晌,他睁开眼,对赤璃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闻不到,连“死亡”本身的气味都没有,只有一片空。

墨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动,只是站在座位旁,一手握着剑鞘,另一只手按在舱壁上。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白,按得很用力,仿佛想透过金属和防护阵,直接触摸到外面那片虚无。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但焦距不在一处,像是在感知着什么更细微、更本质的东西。他膝上那柄剑的剑鞘,淡青色的光晕稳定地亮着,但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内敛,更凝实,像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冰壳覆在鞘上。

凤临松开了握着星澜的手。

他的手心里也有汗。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控制台前,站在青锋旁边,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些缓慢流转的数据和符文。他的背影挺直,但星澜能看见他颈后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

“能量消耗情况。”凤临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稳。

青锋立刻应道:“防护阵全功率运转,能量消耗是预估的三倍。核心混沌能量储备……还剩七成二。外部环境对能量有持续的、低强度的侵蚀,像……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啃。”

他说着,指了指面板上一个缓慢下降的曲线。

凤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就料到。

“方舟自身结构稳定吗?”他又问。

“暂时稳定。”青锋说,“外部防护阵抵消了绝大部分环境压力,但船身材料本身的‘灵性’在缓慢流失。照这个速度,如果找不到稳定的‘锚点’,单纯靠能量硬撑,我们最多能在这里停留……十五天。十五天后,方舟外壳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脆化,防护阵也会因为根基不稳而失效。”

十五天。

在这片连时间和空间都在崩解的地方,十五天听起来很长,但又短得可怜。

凤临没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舱内所有人。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水面上,激起清晰的回响,“这里就是归墟边缘。和记载里一样,和预想中一样——不,比预想更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里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参照。时间和空间都是破碎的、混乱的。待得越久,我们自身的存在也会被这里缓慢侵蚀,最终像那些碎片一样,崩解,消散,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恐怖,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让话里的内容显得更加冰冷、更加确凿无疑。

赤炎的脸色更白了些,但他腰杆挺得更直,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他身后的凤翎卫们,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决绝。

赤璃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但手指悄悄摸向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囊,那里面是她准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妖族小玩意儿。

墨渊按在舱壁上的手,指尖更白了几分。剑鞘上的青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星澜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但我们不是来等死的。”凤临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是来找东西的。混沌青莲,就在这里,在这片坟场的某个地方。它是唯一能在这里‘活’着的东西,是唯一的‘坐标’。”

他看向星澜。

“星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缓了些,“你的混沌灵根,是唯一能和青莲产生共鸣的。从现在开始,你要尽可能地外放感知,不要怕消耗,去捕捉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生’的气息。那是我们唯一的灯塔。”

星澜用力点头,手心因为紧张又出了一层汗。“我明白。”

“赤炎。”凤临又看向赤炎。

“在!”赤炎立刻应道,声音铿锵。

“你的人,分成两组,五人一组,轮班警戒。不是警戒外面——外面没有活物。是警戒方舟内部,警戒我们自己。”凤临的声音很沉,“归墟的环境会侵蚀心智,放大负面情绪,滋生幻象。如果有人出现异常——情绪失控,胡言乱语,或者看到、听到不该存在的东西,立刻报告,立刻控制。必要时,可以动用强制手段。”

他说“强制手段”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赤炎和所有凤翎卫的眼神都骤然锐利起来。他们听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是!”赤炎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青锋,继续监控方舟状态,维持最低限度的防护和隐匿。我们不动,就在这里,等星澜找到方向。”凤临又吩咐。

“明白。”青锋应下。

“赤璃,墨渊。”凤临最后看向两人,“你们各有所长,自己判断该做什么。有发现,立刻说。”

赤璃立刻点头,拍了拍胸脯:“放心,我鼻子灵着呢!”她说的鼻子灵,显然不是字面意思。

墨渊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外面,按在舱壁上的手没有松开。

安排完毕,凤临重新走回星澜身边的座位,但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控制台的光,面朝舱壁上的水晶面板,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死寂和破碎。

“开始吧。”他说。

舱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些紧绷的、有目的性的东西。

星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首先做的,不是立刻外放感知,而是内视。意识沉入丹田,那里,灰金色的元婴静静盘坐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混沌色的气旋。元婴小小的一团,但凝实无比,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她自己的轮廓,带着一种稚嫩又沉静的气质。

她将意念集中在元婴上,轻轻“触动”它。

元婴睁开了眼睛——那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睁眼”。小小的身体微微发光,周身的混沌气旋开始加速旋转,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力被抽离出来,顺着她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眉心识海。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只是最纯粹的“感知”准备。

混沌之力在她识海外围构筑起一层极薄的、柔韧的“膜”。这层膜不阻挡外界信息,反而像最灵敏的触角,将混沌之力的特性——包容、同化、感知万法本源——放大到极致。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层包裹着混沌之力的感知,如同最轻柔的水波,透过方舟的防护阵,向着外面那片虚无扩散开去。

第一波感知触碰到外部环境的瞬间,星澜浑身一颤!

不是疼痛,不是冲击,而是一种……绝对的“空”和“冷”。

像赤身裸体突然坠入万载玄冰的深渊,四面八方没有任何着力点,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寒冷和虚无。那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意义上的“冷”,是法则崩解后留下的、连“虚无”本身都在缓慢消散的终极荒芜。

她的感知像一滴水落入沙漠,瞬间就被那无边的“干渴”吸走了绝大部分“水分”——那是她附着在感知上的混沌之力在被环境快速侵蚀、消融。

星澜咬紧牙关,丹田里的元婴光芒大盛,更多的混沌之力被抽调出来,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外放的感知中,维持着那层“薄膜”不彻底破碎。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种令人绝望的“空”和“冷”,将感知的“注意力”调整到最细微的波动上。

没有声音。

没有色彩。

没有能量流动的轨迹。

只有一片混沌的、缓慢崩解的“背景噪音”。

在这片噪音里,她“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那些破碎星辰碎片内部,物质结构正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解体,从稳定的原子、分子,崩解成更基本的粒子,然后粒子本身的存在也摇摇欲坠,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无法描述的“信息碎片”,消散在虚无里。

那些凝固的光河里,冻结的不仅仅是影像,是一段段被掐断的时间线本身。时间在那里不再是流淌的河,而是一块块破碎的、失去弹性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永恒的“瞬间”,但这些琥珀本身也在缓慢沙化。

那些折叠的空间断层处,空间的“经纬线”完全混乱、打结、断裂。那里没有距离的概念,可能一步跨出,就从一个世界的残骸跨入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时间泡,然后下一秒又被混乱的空间褶皱抛到不知名的角落。

所有的一切,都在走向同一个终点:彻底的“无”。

星澜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维持感知在外,就像举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在伸手不见五指、并且连“黑暗”本身都在吞噬光线的深渊里摸索。消耗极大,不仅是力量,更是心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

舱内依旧安静。只有青锋偶尔低声汇报监控数据的声响,还有凤翎卫轮换岗位时极轻的脚步声。

赤璃不知从哪里摸出几片晒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叶子,分给她的手下。他们含在嘴里,闭目调息,身上散发出极淡的、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波动,像是在努力锚定自身的存在感。

墨渊还是那个姿势,按着舱壁,像一尊雕塑。但他剑鞘上的青光,已经不再只是覆盖表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极其缓慢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头,缠绕过脖颈,最后在他眉心处形成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剑形印记。那印记微微闪烁,每闪烁一次,他周身那种冷硬、孤绝的气息就更凝实一分,仿佛在将自己“淬炼”成一件能在这片虚无里保持锋锐的兵器。

凤临一直站在星澜身边,没有打扰她,但目光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但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感知的星澜,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极度困惑和不确定的神色。

“怎么了?”凤临立刻低声问。

星澜没有睁眼,眉头紧皱,像是努力在分辨什么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信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