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神兽可算毕业了(2/2)
外婆这时已经择好了韭菜,起身往厨房走:“你们爷俩聊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早上才宰的走地鸡,炖了汤。”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浓郁的鸡汤香气。肖镇陪着外公聊起农场的事——今年的荔枝收成、新扩建的温室大棚。
“对了,”外公忽然想起什么,指着窗外新建的灌溉水渠,“你看那个渠坎,去年暴雨冲垮了一段。
我带着农场工人重新砌的,用的是咱们巴南的法子——青石打底,糯米灰浆勾缝。今年再大的雨也冲不垮。”
肖镇顺着望去。水渠的砌石工艺确实精湛,石块大小错落有致,缝隙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就是老手艺人的骄傲,哪怕只是田间的一道水渠,也要做到极致。
“外公的手艺,什么时候都是这个。”肖镇竖起大拇指。
文大路摆摆手,脸上却露出笑意:“手艺不值钱喽。现在都兴用水泥,快是快,但不经年。
我跟你外婆刚来香港那阵,在工地做活,那些工头嫌我们砌得慢。
可三十年过去了,我们砌的那些墙还好好的,他们赶工的那些,早裂了。”
老人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卷起烟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但卷烟的动作却异常灵巧。
这时外婆端着鸡汤面出来了。粗瓷大碗里,金黄的鸡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面条下卧着两个荷包蛋和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
“快吃快吃,趁热。”外婆把筷子递过来,又转身去里屋拿出两个玻璃罐,“这是今年新腌的咸柠檬和泡菜,你带回去。熬夜的时候配粥吃,开胃。”
肖镇大口吃着面。这面用的是农场自己种的小麦,手工擀制,筋道爽滑;鸡汤是外婆用柴火灶慢炖了四个小时的,醇厚鲜美。
在外公外婆这里,吃饭从来不只是填饱肚子,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生活仪式。
“外婆,这泡菜是用的老坛水吧?”肖镇尝了一口泡萝卜,酸爽清脆。
“那当然!”张艳梅得意地说,“这坛水还是从重庆带过来的,跟了我四十年了。
现在农场那些年轻人想学,我教他们,可他们嫌麻烦——又要控温度,又要看天气,还要每天搅坛。都说去买现成的算了。可买的哪有这个味道?”
文大路接话:“这就叫‘匠气’。现在什么都讲快,可有些东西,快不来。就像砌墙,水泥一抹,一天能砌十米。
可我们青石打底,糯米灰浆慢慢养,三天才砌一米。但我们的墙,能传三代人。”
肖镇静静地听着。外公外婆的话朴素,却道出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对时间的敬畏,对技艺的执着。
吃完面,肖镇陪着两位老人在农场里转了转。
他们看了新扩建的智能温室——这是肖镇去年出资建的,里面用上了自动控温、滴灌系统。但外公还是坚持在温室旁留了一片露天菜地。
“机器是好的,但菜还是要见太阳、吹风、淋雨,才有菜味。”老人说得很认真。
在农场后院的工棚里,肖镇看到了外公的工作台。
台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排奖状——“新界农业展览会建筑工艺一等奖”
“香港传统技艺传承人”……
“外公,您这些手艺,没想过收几个徒弟?”肖镇问。
文大路摇摇头:“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我那两个徒弟,一个去年改行去开出租车了,一个去了建筑公司当监理。也好,至少还跟建筑沾点边。”
他抚摸着工作台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抹子,眼神有些复杂:“这手艺,怕是要断在我这儿了。”
肖镇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外公,等我的空间站建成了,我想请您设计一样东西。”
“空间站?”文大路一愣,“我一个大老粗,能设计啥?”
“生活舱里的一个角落。”肖镇说得认真,“不需要多复杂,就是一个能让航天员想起‘家’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许还有个小书架。不用高科技的材料,就用最朴素的木头,最传统的榫卯。”
文大路的眼睛亮了起来:“榫卯?这个我在行!我们巴南的穿斗式,不用一根钉子,能传几百年!”
“对,就是要那种感觉。”肖镇笑了,“在太空里,一个完全不用现代科技连接、全靠老祖宗智慧建造的角落。”
老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这个好!这个好!我今晚就画图!”
张艳梅在一旁看着,眼里泛起泪光。她知道,孙子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外公的手艺,给那些即将失传的技艺,找一个最特别的归宿。
夕阳西下时,肖镇起身告辞。外婆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些农场自己种的干货,还有两罐蜂蜜。一个人在外面,要记得按时吃饭。”
外公则递给肖镇一卷图纸:“这是我昨晚画的,几种传统榫卯的结构图。你看看,太空里用哪种合适。”
车子驶离农场时,肖镇回头望去,两位老人还站在门口挥手。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进荔枝林的浓荫里。
…………
回程的路上,肖镇打开外公给的图纸。泛黄的纸张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画着各种榫卯结构:燕尾榫、粽角榫、夹头榫……每一处接合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旁边还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注意事项。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图纸,却比任何精密仪器说明书都让肖镇动容。
这是两代人的对话——一个造火箭上天的人,和一个用木头泥土建造家园的人,在寻找某种共同的连接。
手机震动,是苏念晚发来的消息:“老师,我们已经全部报到完毕。
赵立城在啃振动数据,陈景在发呆(大概在想曲率驱动),我在看轨道回收的故障记录。大家都很好,勿念。”
肖镇笑了笑,回复:“好。记住,仰望星空时,别忘了脚下的土地。”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香港的灯火渐次亮起,繁华璀璨。
而在那片灯火之外,在更高的轨道上,“凌霄5号”正静静飞行。
更远的未来,那里将有一个空间站,站里会有一个用最古老技艺建造的角落。
外公说得对,有些东西快不来。航天探索是快的,一夜之间就能轰动世界;但手艺的传承是慢的,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而一个国家、一个文明的厚度,恰恰在于这种快与慢的平衡。
车子驶上海滨公路,远处宋岛发射场的灯光隐约可见。肖镇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要先去广州然后再去西安,去西工大的实验室,测试那个能让航天员在太空“脚踏实地”的“类地球环境”系统。那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想。
而今天,在新界的农场里,他触摸到了关于过去的记忆。
未来与过去,星空与土地,火箭与榫卯……所有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奇妙地统一着。
也许,这就是他这一代人的使命——在高速奔向未来的同时,牢牢握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根。
长风万里,星辰为伴。
而人间最温暖的,永远是炊烟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