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青瓦巷的旧钟摆》(2/2)

明川是谁?

许是她相好吧。老张头往墙上磕了磕烟袋,听说当年有个教书先生住在巷尾,姓沈,单名一个川字,总来找顾二小姐。后来...后来好像是打仗了,那先生走了,就没再回来。顾二小姐等了他一辈子,没嫁人,守着这老房子过到九十多岁。

陈青野捏着照片回到阁楼,对着窗外的青瓦愣了半晌。他翻开笔记本,把会响的旧钟划掉,改成了顾清沅与沈明川。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野总往顾家老宅跑。他借了把扫帚,把院里的杂草清了清,又擦了擦堂屋的灰。黑猫总跟着他,有时蹲在钟座上,有时蜷在相框旁边。钟摆没再响过,倒是他在清理钟底时,发现了个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但锁早就锈坏了。陈青野撬开盒子,里面装着叠信,还有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信是沈明川写的。最早的一封是民国三十五年写的,字里带着少年人的跳脱:清沅吾友,今日在书铺见《漱玉词》新刊,知你爱读,已买下藏于你常去的石榴树下...最晚的一封写在民国三十七年冬,纸页边缘焦黑,字迹潦草:战局纷乱,吾将随校西迁。待太平之日,必归青瓦巷,与你共赏这钟摆声...

笔记本是顾清沅的。前面记着些日常琐事:今日明川送我钢笔,笔尖甚利钟摆又慢了半分,明川说要替我修。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得颤抖:民国三十八年春,听闻西迁路上遭轰炸,各校伤亡惨重...再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日期,和一句反复写的话:钟摆停了,他没回来。

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是1950年的地方新闻,说某中学在整理战乱中遗失的档案时,发现一批未寄出的信件,其中有位沈姓教师的信,收件地址正是青瓦巷顾家。报道末尾写着:该教师已于1948年冬在护送学生转移时牺牲。

陈青野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他忽然想起老张头说过,顾清沅晚年总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对着那座钟发呆,有时会轻轻晃一下钟摆,像在等它重新走起来。

那天晚上,陈青野又去了老宅。他把信和笔记本放回铁盒,摆回钟底。黑猫蹲在钟座上,看着他用软布擦了擦钟面的玻璃。

她等了一辈子,陈青野轻声对猫说,其实他也想回来的。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很轻,却格外清晰。

陈青野猛地回头——钟摆竟然真的晃了一下。铁坠撞在木框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又晃了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在回应什么。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照进来,落在钟面上。陈青野看着那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指针,忽然觉得,或许顾清沅其实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没能回来,也知道他从来没忘记过青瓦巷的这座钟,没忘记过要和她一起等钟摆重新走起来的约定。

黑猫轻轻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背。钟摆还在晃着,咔嗒、咔嗒,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写了半生的诗,终于找到了结尾的韵脚。

陈青野站起身,轻轻带上了老宅的门。巷子里的桂花香还在飘,青石板上的雨痕渐渐干了。他想,明天该去买束白菊,放在顾家老宅的门口。也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青瓦巷里有座会等人心的旧钟摆,等过烽火,等过岁月,最后终于等来了一句迟到的我回来了。

往后的每个傍晚,陈青野总能听见老宅里传来钟摆声。有时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听,老张头路过时会问:那钟又响了?

他就笑着点头:嗯,在走呢。

走得很慢,却很稳,像有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在时光里慢慢走,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