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檐角的月亮》(1/2)
青瓦巷的月亮总比别处沉些。秋末的夜里,它挂在石榴树的枝桠间,被叶尖的霜气浸得发凉,银辉落下来时,会顺着灰瓦的弧度慢慢淌,淌到院角的水缸沿上,碎成一捧星星点点的光。
我是在这样的夜里回到青瓦巷的。推开那扇朱漆木门时,指腹先触到了冰凉的铜环——绿锈在环身爬成细密的网,像谁用针尖绣的纹路。门轴一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扫过月亮的影子,倒让院子里的寂静更浓了些。
堂屋的八仙桌还摆在老地方。桌角的漆皮掉了块,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是我十岁那年搬凳子够糖罐时磕的。桌上的旧座钟蒙着层薄灰,钟摆停在三点十七分,钟面的罗马数字却还亮着鎏金的光,像浸在水里的碎金子。我伸手擦了擦钟底座,指腹忽然顿住——木头接缝处有个月牙形的刻痕,是羊角锤凿的,边缘的木刺早就被岁月磨软了。
还记着呢?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带着点笑。我回头时,看见三婆站在院门口,蓝布衫的衣角沾着柴草,手里还攥着把刚择好的青菜。她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些,可眼睛亮,映着月光时,像盛着两汪清水。
三婆。我赶紧让开身子,这么晚了还没睡?
刚给灶膛添了把柴。她走进来,把青菜放在水缸边的石台上,就知道你今晚会回来。下午看西边的云,是个落月的好天,你外婆以前总说,落月天归人,脚不沾泥。
我没接话。外婆走了快十年了,可青瓦巷的人总爱提她,像是她还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等谁回家。三婆蹲下身舀水浇青菜,水花溅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我看见她的手背爬着青筋,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揉面、择菜磨出来的。
屋里给你收拾好了。她站起身时拍了拍围裙,被角我用灶火烘过,不潮。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后屋走。廊下的竹帘挂了些年头,竹片泛着旧黄,风一吹就响。走到东厢房门口时,三婆忽然停住脚:你外婆的针线笸箩,我给你留着呢,就在窗台上。
窗台积着层薄灰,针线笸箩是藤编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我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帕子,看见里面摆着半卷青线,几根锈了的钢针,还有个没绣完的荷包——藕荷色的缎面上,只绣了半只蝴蝶的翅膀,针脚细密,是外婆的手艺。
小时候总爱扒着笸箩看。外婆坐在窗下绣东西时,阳光会落在她的银发上,像撒了把碎银。她的手指不灵活了,穿针时要眯着眼凑半天,可绣起来却稳,钢针在缎面上穿梭,蝴蝶的翅膀就慢慢有了纹路,连翅尖的绒毛都看得清。有次我抢过针线想学着绣,针却扎了手,血珠滴在缎面上,像颗小红豆。外婆赶紧用嘴吮掉血珠,笑着说:傻丫头,这细活得沉住气,急不得。
那天夜里睡得浅。后半夜听见院外传来梆子声,咚——咚——,是巡夜的老周叔在打更。青瓦巷的更声总比钟表慢些,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软。我披了衣服起身,走到堂屋时,看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给座钟镀了层银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也是这样的月光,只是被乌云遮着,昏昏沉沉的。
那天我发着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婆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蒲扇呼嗒呼嗒响,风里带着艾草的香。她从枕头下摸出颗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从灶膛旁的糖罐里摸的。含着。她剥开糖纸塞到我嘴里,甜丝丝的,烧就退了。
我含着糖,听见座钟在响,滴答,滴答,和蒲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忽然一声,钟摆停了。我心里一慌,拽着外婆的衣角哭:钟坏了!钟坏了!外婆拍着我的背哄:不怕不怕,明天让修钟的王师傅来看看。可我知道,钟是被漏进来的雨水浸坏的——房檐的水顺着墙缝往下淌,正好滴在钟底座上,木头发胀,钟摆就卡住了。
后来王师傅来了,修了半天也没修好。他收拾工具时叹口气:老太太,这钟年头久了,该换了。外婆摸着钟面没说话,眼里的光暗了暗。那天之后,座钟就成了摆设,可外婆总不忘给它擦灰,每周都用软布蘸着清水擦一遍,连钟摆的铜杆都擦得发亮。
等丫头考上大学,咱换个新的。她总这么说,说的时候会看着我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开了朵菊花。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没来得及陪我去报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青瓦巷下着暴雨,和钟停摆那天一样。我攥着通知书站在堂屋,看见座钟的指针还停在三点十七分,忽然就蹲在地上哭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考上了她总念叨的师范大学,还没来得及陪她换座新钟。
天快亮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走到窗边一看,三婆正蹲在石榴树下捡落叶。秋末的叶子红得像火,落在地上铺了层,她用竹扫帚扫到一起,装在竹筐里。三婆,我来帮你。我推开房门时,她回过头笑:不用不用,你再睡会儿,早饭我给你煮了红薯粥。
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淡蓝的烟在晨光里慢慢散。我蹲在三婆旁边捡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忽然看见树洞里有个东西在闪——是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片小红花。是小时候埋的,那时候总爱把宝贝藏在树洞里,有弹珠,有糖纸,还有外婆给我缝的布老虎的耳朵——布老虎被我玩得脱了线,耳朵掉了一只,我舍不得扔,就埋在了这里。
还藏着呢。三婆看见弹珠,笑着摇头,你外婆以前总说,这树洞里的宝贝比她的针线笸箩还金贵。有次她给树施肥,看见洞口露着块糖纸,愣是蹲在那守了半天,怕被猫扒了。
我捏着弹珠站起来,阳光透过弹珠照在手上,暖融融的。忽然看见石榴树的枝桠间挂着个东西,用红绳系着,是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啥?我问三婆。
你外婆缝的。三婆抬头看了看,去年清明挂的,里面装着你的胎发。她说挂在树上,能沾着树的灵气,让你在外头平平安安的。
布包被风吹得轻轻晃,红绳磨得有些发白。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外婆总爱说的话:树是有记性的,你对它好,它就记着。小时候她总在树底下种青菜,春天种菠菜,秋天种白菜,浇水时会摸着树干说:多喝点,好给丫头长青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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