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檐角的月亮》(2/2)
早饭喝的红薯粥,甜丝丝的。三婆往我碗里夹腌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你外婆以前总说,红薯粥要煮得烂,才养人。三婆扒着饭说,她每次煮粥,都要在灶膛边守着,用勺子搅来搅去,怕糊了底。
我扒着粥没说话,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粥的甜味里,好像还能尝到外婆的味道——她的手总带着灶膛的烟火气,盛粥时会先用勺子搅搅锅底,把最稠的那碗给我。有次我问她为啥不吃稠的,她笑着说:我爱吃稀的,稀的爽口。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把好的都留给我。
吃完饭帮三婆洗碗。老瓷碗的边有些磕破了,是我小时候失手摔的,外婆舍不得扔,用铜丝缠了圈,接着用。你外婆总说,东西修修还能用,扔了可惜。三婆站在我旁边擦桌子,她那件蓝布衫,穿了快十年,袖口磨破了就缝块补丁,补丁磨破了再缝块新的,愣是没舍得换。
我摸着碗沿的铜丝,忽然想起外婆的蓝布衫。衫子是斜襟的,领口缝着颗布纽扣,是她自己用碎布做的。有次我看见同学穿新衣服,回来就吵着要,外婆没说话,夜里坐在灯下缝衣服,缝到后半夜,灯油都烧没了。第二天早上,她拿着件新做的花布衫给我,布衫的料子是她用鸡蛋换的,在供销社扯的花布,红底带白圆点,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丫头,陪我去趟河边吧。洗完碗,三婆拿起墙角的竹篮,该给你外婆送点纸钱了。
青瓦巷的河在巷尾,叫月牙河,河湾处有棵老槐树,外婆就葬在槐树旁。小时候总爱跟着外婆去河边洗衣裳,她蹲在青石板上捶衣服,棒槌响,水花溅在她的裤脚上,湿了一大片。我就在河边捡石子,把光滑的石子堆在她旁边,等她洗完衣服,用围裙兜着石子回家,装在窗台上的瓦罐里。
你外婆爱干净,坟头得扫扫。三婆蹲在坟前,用小扫帚扫落叶,她活着的时候,院里的石板缝都要擦得干干净净,说看着舒心。坟前的杂草被她拔得精光,土是新培的,还带着湿润的气息。三婆从竹篮里拿出纸钱,用火柴点燃,火苗响,纸灰打着旋往上飘,被风一吹,落在河面上,像只只白蝴蝶。
老太太,丫头回来了。三婆对着坟头轻声说,她给你带了橘子糖,是你以前总给她买的那种。我把兜里的橘子糖放在坟前,糖纸在风里轻轻抖。忽然看见坟头的草里开着朵小黄花,细细的茎,花瓣嫩黄,是外婆最喜欢的蒲公英。小时候她总爱摘蒲公英给我玩,捏着花茎一吹,绒毛就飘得满天都是,我追着绒毛跑,她在后面笑:慢点跑,别摔着。
从河边回来时,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聊天。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丫头回来了?张爷爷从兜里摸出颗糖给我,是橘子味的,和外婆给我的一样。你外婆以前总在这等你放学。张爷爷指着树底下的石凳说,每天下午三点就来,搬着凳子坐在这里,看见你背着书包拐进巷口,就赶紧站起来招手。
我摸着石凳上的凹痕,那是外婆常年坐出来的。阳光落在石凳上,暖融融的,好像还留着她的体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是收废品的铃铛声。小时候总爱追着收废品的车跑,外婆就站在门口喊:丫头,回来!小心车!声音穿过青瓦巷的风,脆生生的。
回到院子时,看见三婆在翻晒被子。被子是外婆的,蓝布面,里面絮着新棉。三婆用竹竿把被子挑起来,阳光落在被子上,棉絮的香味慢慢散出来,是太阳的味道,也是外婆的味道。晒透了晚上盖着暖。三婆说,你外婆总说,被子要多晒,晒掉潮气,睡得才香。
我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看着三婆翻被子。竹椅的靠背有些松动了,是外婆以前常坐的那把。她总爱在这里择菜,或者缝衣服,蒲扇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风一吹就轻轻晃。有次我问她:外婆,你老了会不会忘了我?她笑着拍我的头:傻丫头,外婆怎么会忘?就算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你。
那天下午,我找出外婆的针线笸箩,想把那个没绣完的荷包绣完。钢针扎进缎面时,手有些抖,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外婆绣的那样整齐。三婆端着茶过来,看见我绣的蝴蝶,笑着说:像模像样了。你外婆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夕阳西下时,院子里的石榴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把绣好的荷包挂在窗棂上,风一吹,荷包轻轻晃,蝴蝶的翅膀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三婆在灶房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和远处的晚霞混在一起,红扑扑的。
晚饭吃的是饺子,白菜馅的,是外婆最喜欢的。三婆往我碗里夹饺子:多吃点,你外婆以前总说,饺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我咬着饺子,尝到了熟悉的味道,眼泪又掉了下来。三婆看见,没说话,只是递给我块手帕,是蓝布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蒲公英。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院外的梆子声。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荷包上,蝴蝶的翅膀闪着光。忽然想起外婆的话:丫头,不管走多远,青瓦巷都等着你回来。原来她早就知道,知道我会回来,知道我会想念这里的月光,这里的更声,还有这里的人。
第二天临走时,三婆往我包里塞了袋红薯干,是她自己晒的。路上吃。她说,你外婆以前总给你晒这个,说比外面买的干净。我攥着红薯干,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像极了外婆。
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看。青瓦巷的屋檐在晨光里泛着灰蓝的光,座钟的滴答声好像顺着风飘了过来,轻轻的,像外婆的叮咛。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走远,它藏在青瓦巷的月光里,藏在红薯粥的甜味里,藏在没绣完的荷包上,只要心里记着,就永远都在。
后来每次回青瓦巷,都会先去看看那座旧座钟。钟摆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响,在心里响,一声一声,陪着我走过很多路。三婆说,外婆的坟头又开了蒲公英,黄灿灿的,风一吹,绒毛飘得满天都是,像撒了把星星。
我知道,那是外婆在想我呢。就像我想她一样,隔着岁月的风,轻轻的,暖暖的。青瓦巷的月亮还挂在檐角,沉沉沉的,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心里的牵挂,从来都没暗过。